许文渊。
父亲。
志愿者。
和林野母亲容貌相似。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林野。
林野也正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神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流动。
“你想问。”林野说，不是疑问句。
许梦喉咙发紧。“……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林野点了点头，动作很慢。“我猜到了。”
“你母亲……”
“我母亲姓许。”林野说，话里听不出情绪，“许晚晴。她去世得很早，在我十岁那年。病故。”
许梦脑子里嗡的一声。
许多碎片在这一刻忽然撞在了一起。吴教授说的“借景”仪式，林家隐秘的传承，父亲出现在那张合影里，林野母亲也姓许，容貌相似……
她手开始抖。
“林野，”她发颤，“我父亲他……他是不是……”
林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抽出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已经有些磨损。
他拿着盒子走回来，放在矮几上，推到许梦面前。
“打开。”
许梦盯着那个盒子，手指僵着，没动。
林野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许梦才伸出手，指头碰到绒布表面，有点粗糙的触感。她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照片，也没有文件。
只有一小块深褐色的、似乎木头或者树脂材质的薄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光滑。薄片表面有着极其细密复杂的纹路，天然形成的，又似乎被人精心雕刻上去的。在台灯光线下，那些纹路隐隐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这是……”许梦看林野。
“记忆封存体的外壳残片。”林野说，语气依旧平淡，“经过特殊处理的载体，用来封存剥离出来的记忆片段的。这一块，是从典当行档案库里找到的，登记编号对应的人……是许文渊。”
许梦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那块小小的薄片，看着上面那些她看不懂的纹路。父亲的脸在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但现在，那些模糊的轮廓忽然被这块冰冷的实物狠狠地钉在了眼前。
封存体。
父亲典当过记忆。
在几十年前，在林野曾祖父主持的那场“借景”仪式里，他作为志愿者，提供了自己平和的记忆。
然后呢？
她站起来，膝盖撞在矮几边缘，一阵钝痛。但她没在意。
“我要回去。”她说，绷得很紧，“回典当行。我要问陈伯。”
林野看着她，没说话。
“林野，”许梦往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他，“你知道什么，对不对？你带我来这里，给我看这个……你肯定知道更多。”
林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被木板封死的缝隙。过了几秒，他才说：“我知道的，不一定是你想听的。”
“我想听真相。”
“真相往往很重。”林野转回头，眼神落在她脸上，“你确定要现在扛？”
许梦没犹豫。
“确定。”
林野点了点头。“好。”
他没再多说，回身走向阶梯入口。许梦抓起那个绒布盒子，紧紧攥在手心，跟了上去。
回典当行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出租车穿过越来越深的夜色，重新驶回霓虹闪烁的城区。许梦一直看着窗外，但街景在她眼里全是模糊的光斑。手心里的盒子硌得她生疼，但她没松开。
车子在青石巷口停下时，已经接近午夜。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那扇熟悉的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林野推门进去。
茶室里亮着灯，老陈正坐在茶几旁，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戴着老花镜在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老陈摘下眼镜，在两人脸上扫过，顿了顿，“……看来，吴教授那边，有些收获。”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许梦听出了一丝试探，还有某种了然的凝重。
她没接话，径直走到茶几对面，坐下。动作有点僵硬。
林野关好门，也走过来，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他没看老陈，而是拿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老陈放下古籍，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等着。
茶室里一时间只有许梦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夜风声。
许梦张了张嘴。
声音没出来。
她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试了几次，才挤出一点，抖得厉害。
“陈伯，”她看着老陈，眼睛一眨不眨，“你……认识许文渊吗？”
老陈正在沏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热水从壶嘴倾泻而出，注入茶盏，水声潺潺。但就在那一一下子，几滴滚烫的水珠溅了出来。
他似乎没感觉到烫，徐徐放下茶壶，壶底碰到茶几桌面，发出“叩”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许梦。
眼神极其复杂。
有惊讶，但不多，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而在那恍然深处，许梦清晰地看到了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那眼神让她心脏一下子一缩。
“许文渊……”老陈徐徐开口，语速比平时更慢，每个字都似乎斟酌过，“他是老主人一位故友之子。也是……”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掠过许梦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林野。
“……一位非常特别的‘客户’。”
老陈顿了顿，补充了更准确的说法。
“更准确地说，是‘封存者’。”
茶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封存者？”许梦和林野几乎异口同声。
许梦的声音是尖锐的困惑，林野的则带着一种冰冷的、确认般的低沉。
老陈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沉，沉得好像压着几十年的时光。
“许先生年轻时，”老陈看向许梦，眼神柔和，但那柔和里浸满了悲伤，“为救一位至亲，自愿典当了自己未来‘关于爱情与组建家庭的所有可能性和相关情感’。这是一种极其特殊、代价巨大的典当，近乎诅咒。交易后，他本该孤独终老。”
许梦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手心。但她没觉得疼。
老陈的还在继续，平稳，却字字砸在她心口。
“但后来，发生了一些意外……或者说，奇迹。”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许梦脸上，在确认她的承受力。
“你出生了，许梦。”
许梦呼吸一滞。
“而你母亲，在生下你不久后，就因病去世了。”老陈的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许先生独自将你抚养到六岁，然后……他的‘代价’似乎以另一种形式应验了。他找到老主人，请求进行‘记忆封存’，封存的不是快乐，而是关于你母亲的全部记忆和与你相关的部分未来记忆。”
老陈停了下来，茶室里只剩下许梦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她看着老陈，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在颤抖。
“目的是……”老陈稍稍吐出最后三个字，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叹息。
“……保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