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岐回到欠账街时,天已经压黑了。
街面上那层常年不散的油雾被风吹得很低,贴着墙根滚,灯火一盏盏缩在窄檐底下,像谁把整条街都往里压了一寸。
他没先进门。
先看门口。
自家门前没有脚印,没有打斗痕,只有一只空药包被风吹到墙角,包口朝下,里头的干渣洒了一地。
闻岐蹲下捻了一点,闻了闻。
稳息药。
味道已经散了大半,但还能分出来。
他起身时,眼神比回来路上更冷了些。
屋里没亮主灯,只留着一盏小灯。闻小满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只旧毯,听见门响,先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
“哥。”
她声音比平常轻。
闻岐没应,先去看她嘴唇。
白得发青。
他把门关上,转身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才问:“药呢?”
闻小满抿了一下唇。
“药铺没给。”
“没送?”
“我去过。”
“谁接的柜?”
“苏婆。”
闻岐皱眉。
苏婆是这条街南口老药铺的人,平时嘴碎,收账却准。她从不平白断谁的药,除非上头先压了话。
“她怎么说?”
闻小满垂着眼,手指把毯角捏得发皱。
“她说……先欠着。”
闻岐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剩小满压着的喘息声。那点喘不急,可已经带了细细的颤,像风吹过一根快断的细线。
闻岐把桌上的药碗拿起来,碗底还有没倒干净的温水。他把水泼进盆里,转身去翻药柜最下层。
空的。
他早料到是空的。
可真看到空格里那几道擦痕时,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细东西钉了一下。
药柜里留着一张折得很整齐的小条。
不是账单。
是药铺写的回条。
上面只写了八个字:今日起,稳息停供。
下面另压了一行小字:持债契副页,可领半剂。
闻岐把纸按在桌上,指节压得发白。
“谁送的话?”
“债契署的人先来过。”闻小满说,“他们先去药铺,苏婆看见就把门关上了。”
“债契署还说什么了?”
闻小满停了停,像是不太想学那些话。
“说你手里那件东西,不该留。”
闻岐眼神一凛。
“谁说的?”
“我没看见人。”闻小满咳了一声,低头把那口气稳住,“苏婆只说,他们穿灰衣,脚上沾着白粉,像是炉业的人。”
闻岐把那张停供条折起来,收进袖口。
他没立刻发火。
越这种时候,越不能把气撒给屋里的人看。
他先去灶台边烧水,往锅里丢了半把干姜片。水没一会儿就滚开,热气冲上来,把屋里那点冷硬的味道冲淡了一点。
闻小满看着他背影,轻轻道:“哥,要不……我还能撑。”
闻岐手一顿。
“别说这种话。”
“是真的。”她低声说,“比起以前,这回只是喘得厉害。”
闻岐没回头。
“你不用替我省这口气。”
他说完,把锅盖往旁边一扣,转身去柜子底下翻出一只旧铁盒。
铁盒里有几块压干的糖饼,还有两枚旧票根,一张折角的废布条,最底下是一小叠碎银票。
不多。
但够今天晚上去药铺和债契署之间跑一趟。
闻小满看见那点钱,手指轻轻动了动。
“你别去借。”
“我没打算借。”
“那你打算干什么?”
闻岐把铁盒盖回去,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去问清楚。”
闻小满知道他这话不是给自己听的。
闻岐一旦说“问清楚”,多半是已经在算路了。
她抬头看他:“要带上那块黑的东西?”
闻岐没否认。
掌心那道冷纹在袖口里轻轻跳了一下,像听见了她的话。
闻岐把袖口往下压了压。
“不带不行。”
“那你小心。”
“嗯。”
他只应了一声,走到门边又停住。
屋里那盏小灯把闻小满的影子拉得很薄,薄得像一张怕碰碎的纸。
闻岐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别睡太死。”
闻小满点头。
“要是有人敲门,先问一句是谁。”
“好。”
“听见脚步不对,就别开。”
“好。”
闻岐这才出门。
药铺在街南口,离他家不远。
可越走,他越觉得这条路比平时长。
街口那家烤饼摊还没收,铁炉边的火星被风吹得一闪一闪。摊主看见他,低头往盆里添了点面,没招呼。
闻岐也没停。
他走到药铺门前,先看了看门锁。
锁是新的。
门缝里透不出一点灯。
这铺子平时这个点还会留一盏夜灯,灯下能看见账本翻页。
今晚没有。
闻岐抬手敲门。
敲三下,停一息,再敲两下。
这是药铺认熟客的节数。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头拉开一道缝。
缝里先露出半张脸。
是苏婆。
她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像一整天没睡好。
“你来晚了。”她说。
闻岐把那张停供条递过去。
“谁下的?”
苏婆没接。
“你心里有数。”
“我想听你说。”
苏婆沉默了片刻,像在掂量他到底值不值得多说一句。
“启明炉业的人来过。”
“什么时候?”
“你下舱那天后半夜。”
闻岐瞳孔微缩。
“他们说什么?”
“说你带出来的东西,不该留在外头。”苏婆抬手往里指了指,“还说,若有人来问稳息药,就先回一句:灰环最近风紧,先停三日。”
“三日?”
“他们要的不是三日。”苏婆嗓子发哑,“他们要你家那小姑娘撑不住。”
闻岐没接话。
这话像一把细针,扎得不重,却正好扎在最难忍的地方。
他看向药铺里面。
药柜拉得很齐,几个常用抽屉都锁着。左侧柜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小牌,写着“缺”字。
不是缺货。
是缺人。
闻岐收回目光:“半剂也不行?”
苏婆看着他,忽然低声说:“你要真想救她,今晚就别在这儿站久了。”
闻岐一动不动。
“什么意思?”
苏婆抬眼,看向街口。
“灰衣的人刚才又来过一次。”
闻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街口灯影底下,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窄顶车。车身没挂牌,车窗压得很低,像在等人,又像在看门。
闻岐收回目光,右手慢慢按上袖口里的黑色碎片。
那东西比刚才更冷了。
冷得像在提醒他,今晚不止是药铺停供。
有人已经把路封到门口了。
“我再问一遍。”闻岐看着苏婆,“药,真没得领?”
苏婆避开他的眼。
“有也不敢给。”
闻岐点了一下头。
他没闹,也没骂。
只是把停供条收好,转身就走。
苏婆在后头补了一句:
“闻岐。”
他停住。
“你要真想带药走,今晚别走正门。”
闻岐没回头。
“我知道。”
可他知道得太晚了。
刚转过药铺侧墙,他就听见前头那辆窄顶车的门,轻轻合上了。
车里有人下来。
脚步很轻。
闻岐站在墙根下,没动。
他先听脚步,再看影子。
影子很短,只有一个人。
但那个人走到灯下时,闻岐还是认出了对方腰间那块灰白牌角。
债契署。
对方停在巷口,像早就在等他。
“闻岐。”那人开口,“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闻岐眼神冷下来。
“谁?”
“你家那口药,今晚别想拿走。”
风从巷口一吹进来,药铺门边那张停供条被掀起一角,啪地贴回门板上。
闻岐站在阴影里,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终于明白,药铺停供不是最坏的。
最坏的是,今晚这些人不是来断药。
是来等他自己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