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把那粒黑色颗粒装进了一个密封袋,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的脚已经带他走出了家门,走进了电梯,走出了公寓楼的大门。清晨的空气冷得刺骨,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口,站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一辆出租车从街角拐过来,他抬手拦下。
“去哪?”司机问。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市局”,但说出口的是“城东废弃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个鬼地方?大早上去那儿干嘛?”
“工作。”林深说。
车子开了。林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不会睡着的。他知道。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极度疲惫但又极度清醒,像是在悬崖边上站着,风很大,随时可能掉下去,但他就是不掉。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从灰白变成了淡金,又从淡金变成了刺眼的白。他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眼皮能感受到光线的变化。每一道光都是一个新的提醒——时间在走,他在靠近那扇门。
车子停了。司机说:“到了。”
林深睁开眼睛,付了钱,下了车。
城东废弃医院还是那副样子——灰白色的外墙,剥落的瓷砖,齐腰高的野草。警戒线还在,但已经被风吹得松垮了,黄色的塑料带在地上拖出一条弯曲的线。林深掀开警戒线,走进了门诊楼。
一楼大厅的光线很暗,只有几扇破碎的窗户透进来微弱的光。空气中的味道他很熟悉——消毒水、霉菌、腐败的木料。和梦里一模一样。不,不是“和梦里一模一样”,是梦里和这里一模一样。因为梦的素材来自这里。他的大脑记住了这栋楼里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在每一个深夜把它重放一遍。
他走上了楼梯。楼梯间的墙壁上有人用喷漆写了字,红色的,歪歪扭扭,像是某种警告或者诅咒。他没有停下来看,继续往上走。
二楼。走廊。
白炽灯已经灭了,但白天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林深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他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了那扇防火门前。
绿色的铁门,锈迹斑斑。和他梦里一模一样。和秦月梦里一模一样。和那些死去的女人梦里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按在门板上。铁皮冰凉,粗糙,锈迹硌着他的掌心。他用力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铁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仍然没有开。和梦里一样。和那些女人的梦里一样。她们推不开这扇门,他也推不开。
林深后退了一步,看着那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他问自己。
他不知道。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一种原始的、本能的、从骨髓里涌出来的恐惧。他的大脑在告诉他——不要打开这扇门。你不想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他的手机震了。
周成:“你在哪?”
林深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城东。”
周成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你他妈在城东废弃医院?”周成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林深,你答应过我什么?二十四小时,不接触案发现场,不单独行动。你他妈才过了几个小时?”
“我需要看到这扇门。”林深说,“我需要看到门后面有什么。”
“门后面什么都没有!”周成说,“我们勘查过无数次了,门后面就是一个楼梯间,通向天台。没有血迹,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来?”林深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来不来都一样。”
周成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你给我站在那里别动。我二十分钟到。你要是敢推开那扇门,我他妈亲手把你铐起来。”
周成挂了电话。
林深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那扇门。
二十分钟。他还有二十分钟。
他走到门边,蹲下来,检查门锁。和前几次看的一样,锁芯是新的,和这栋废弃多年的建筑格格不入。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锁芯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不是真的锈,是人为做旧的。有人换了这把锁,然后故意让它看起来像旧的。
他站直身体,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那边有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风声,又像是呼吸声。他不确定。也许只是他的幻觉,也许是他自己的心跳通过骨传导传到了耳膜上。也许门那边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他退后两步,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地板上有干涸的水渍,有破碎的玻璃渣,有散落的烟头——大部分是警方勘查时留下的。墙角有一张被踩扁的烟盒,上面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牌子。
他蹲下来,用指甲拨开那张烟盒。
烟盒下面,有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东西——一粒黑色颗粒。和他从自己眼角挑出来的那一粒一模一样。
林深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这不是巧合。这粒黑色颗粒的位置,正对着那扇防火门。如果有人长时间站在这里,盯着那扇门,他的鞋子会在地面上移动,会把烟盒踩扁,会把这粒黑色颗粒从鞋底的纹路里带到地面上。
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很久。盯着那扇门。
林深把那粒黑色颗粒也装进了密封袋里。两颗了。一颗在他自己的身体里,一颗在这扇门前的地面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空地。
周成的车还没有来。
他的手机震了。不是周成,是一个陌生号码——他认识的那个。
“你在门前面了。”
林深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还是打了几个字: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不想承认。”
林深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向走廊的另一头。
没有人。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白天的光线和墙上的喷漆。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你该醒来了。”
“醒来?我醒着。”
“你醒着吗?你怎么确定你现在不是在做梦?”
林深停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有灰尘。他能感觉到指尖触碰手机屏幕的质感,能感觉到外套内侧口袋里的密封袋硌着胸口,能感觉到左眼眼角创可贴下面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这一切太真实了,不可能是梦。
“你在想,‘这一切太真实了,不可能是梦。’” 那条消息又来了,“但梦从来都是真实的。你在梦里感受到的疼痛,和现实中的疼痛,有什么区别?”
林深没有回复。
“你想知道门后面有什么吗?”
“想。”
“那你就推开它。不是用你的手,用你的脑子。这扇门不是用物理力量打开的。你在梦里推不开它,因为在梦里你用错了方法。你用了身体,但应该用意志。”
林深放下手机,重新站在了防火门前。
用意志。不是用手。
他闭上了眼睛。
走廊消失了,白天的光线消失了,铁门的锈迹消失了。只剩下他和那扇门。在他的脑海里,在他的意识深处,在那个介于梦和现实之间的灰色地带。
他伸出手——不是真的手,是意识中的手——按在了门板上。
门板是凉的。他能感觉到。
他用力推。
门开了。
不是慢慢地、吱吱呀呀地开,而是突然地、无声地开。像一道被拉开的帷幕,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户。门开了,门后面是一片黑暗。不是那种什么也没有的黑暗,而是一种有质感的、有重量的、像液体一样流动的黑暗。
他走了进去。
黑暗包裹了他。不是吞没,是包裹,像一个巨大的手掌把他握住。他能感觉到黑暗的温度——凉的,但不是冰冷,更像是一个很久没有住人的房间里的那种凉。
然后,黑暗开始退去。
不是消失,而是后退,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露出地面、墙壁、天花板。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墙壁是白色的,但已经泛黄了,有几处水渍和裂纹。地板是水泥的,没有铺任何东西。房间里有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已经脏了,上面有深色的污渍。桌子上面有一盏台灯,灯罩歪了,灯泡已经不亮了。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深色的冲锋衣、黑色裤子、黑色的手套。
林深走到衣柜前,伸出手,触摸那件冲锋衣。
布料粗糙,冰凉。
他认得这件衣服。
梦里那个男人穿的就是这件。
林深后退了一步,环顾房间。
这不是废弃医院的房间。这是一个有人住过的房间。有人在这里生活过,在这张床上睡过,在这张桌子上写过东西,在这面墙上盯着看过很久。
墙上。
他转过身,看向正对着床的那面墙。
墙上贴满了照片。
不是一张,不是两张,而是几十张、上百张。密密麻麻,从地板贴到天花板,像一面用照片砌成的墙。
照片上是女人。
年轻的女人。各种角度的——正面、侧面、背面、远的、近的。有的在走路,有的在笑,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和人说话。她们都不知道自己在被拍。
林深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移动。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辨认。
他看到了李婉婷。在一家咖啡店里,低着头,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看到了王思雨。在药店的柜台后面,穿着白大褂,正在给一个顾客拿药。他看到了苏婉。在街上走着,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脸上没有表情。他看到了赵小雨。在咖啡馆的门口,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然后是更早的。
刘薇。在公交站台等车,侧脸,长发被风吹起来。
刘小禾。在学校食堂里,和同学坐在一起,笑着说话。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因为在这些照片的最中间,最大的那一张,正对着床的位置,是刘小禾的照片。不是偷拍的,是一张自拍。刘小禾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笑容灿烂,穿着白色T恤。
他认得那件白色T恤。她上他的课时穿的就是这件。
她坐在第三排最右边。
她朝他笑过。
他记得了。
林深猛地转身,背对着那面墙,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打翅膀。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而是一部分。一小部分。但那一小部分已经足够可怕了。
他记得刘小禾。他记得她来找过他,在他的办公室里,说她被噩梦困扰。说她梦到一条走廊,一扇打不开的门。说她想找人帮忙,但不知道该找谁。
他记得他告诉她,那是压力造成的,建议她多休息,少熬夜。
他记得她走了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记得——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忆在这里断掉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绳子,两端都是毛糙的、散开的纤维,但中间是一段空白。
林深站起来,重新面对那面墙。
他盯着刘小禾的照片,盯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凑近了看。
不是眼睛里的东西,是照片上覆盖的东西——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不是塑料薄膜,是另一种东西。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照片表面,那层膜脱落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的照片。
照片上,刘小禾的眼睛被挖掉了。
有人在这张自拍上,用刀片把她的两只眼睛挖掉了,然后在上面贴了一层半透明的膜,让照片看起来是完整的。但只要揭掉那层膜,就能看到那两个空洞。
林深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他揭掉了更多的膜。照片上,刘小禾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刀片的划痕。有人在这张照片上反复地切割、刻划,像是在做某种仪式,又像是在发泄某种无法言说的愤怒或恐惧。
他后退了一步。
所有的照片,每一张,都被做了同样的事情。眼睛被挖掉,脸上身上布满划痕。那些年轻的、活生生的面孔,在刀片下变成了一具具符号、标记、遗迹。
林深转过身,不再看那面墙。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了那个房间。
门外不是走廊。是另一条走廊。很长,白炽灯一闪一闪的。
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他走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走了多远,久到觉得这条走廊没有尽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在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深色的冲锋衣。
林深停住了。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面具。白色的面具。什么都没有的、光滑的白色面具。面具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孔——弹孔。从弹孔里,露出一只眼睛。
他的眼睛。
林深和那只眼睛对视。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但林深知道答案。
那个人是他。
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是他。
那个在梦里追杀那些女人的人,是他。
那个在照片上挖掉她们眼睛的人,是他。
那个在废弃医院里、在废弃厂房里、在废弃学校里,用手术刀刺穿她们心脏的人——
是他。
林深跪在了地上。
走廊在他周围旋转,白炽灯的光变成了刺眼的白,墙壁开始融化,地面开始裂开。一切都在崩塌,一切都在消失。
只有那只眼睛还在看着他。
他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躺在地板上,面前是那扇防火门。
门是开着的。
门后面不是房间,不是走廊,不是白色的面具。
门后面是周成的脸。
周成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正在打急救电话。
“林深!林深!你听得到吗?”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的左眼——那只眼白上有红点的左眼——什么都看不到了。
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