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槽铁盖上方静了片刻。
燕沉舟仰着头,脸上糊着冷灰,腰间灰布袋贴着皮肉。黑钉在袋里轻轻碰了一下陶罐,声音很细,却像贴在他牙根上响。
年轻巡检蹲在铁盖边,手里的灯照下来。
“取冷灰,取到炉根下?”
“三号泥埋在这里。”
“谁让你下来的?”
“我师父。”
“顾铁衣让你半夜走烟道?”
燕沉舟说:“明早补验,我手上油污要洗。矿工铁指也要交。若不趁夜定槽,明天赔两边。”
年轻巡检笑了一声。
“你倒会算账。”
“不会算账的人,在下灰街活不久。”
铁盖边又多了一道影子。曹半眼的声音落下来。
“让他上来。”
燕沉舟提着灰布袋,沿铁梯往上爬。铁梯常年被煤水泡着,踩上去滑。他爬得不快,右手扶梯,左手虚虚压着袋口,尽量不让内层的黑钉碰出声。
到了水槽口,年轻巡检伸手要接袋子。
燕沉舟先把小陶罐取出来。
“三号泥热,烫手。”
年轻巡检缩了一下。
曹半眼站在一旁,验火灯照着燕沉舟的脸。灯光下,冷灰结在他的眉毛和鼻梁上,像一层薄壳。
“袋里还有什么?”
“冷灰。”
“打开。”
燕沉舟把外层袋口解开,露出一袋灰。灰是他刚才从炉根旁抓的,带着细碎铁屑和烟道里的潮味。他用手拨了拨,铁屑擦过掌心伤口,疼得很稳。
曹半眼看了两眼,没有伸手。
“你师父让你取三号泥,为什么还要带冷灰?”
“冷灰定槽,热泥补封。”
“谁教你的?”
“矿工甲教的。”燕沉舟低头,“上次没用冷灰,矿工走到巷口,膝阀炸了。赔了半个月饭钱。”
年轻巡检嗤笑:“你们铺子还赔钱?”
燕沉舟没答。
曹半眼提灯绕着他走了半圈。
“小燕,你今晚话比平时多。”
燕沉舟说:“怕明早赔验火石。”
曹半眼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沈家姑娘来过没有?”
燕沉舟抬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哪个沈家姑娘?”
“下灰街能有几个沈家姑娘?”
“沈砚秋?”
“对。”
“没见。”
曹半眼笑了笑。
“答得倒快。”
燕沉舟低下头:“她欠我两文钱。有人问她,我先想到这个。”
年轻巡检又笑起来。
曹半眼没有笑。他把验火灯往燕沉舟腰间照了照,灯光扫过灰布袋,停了一息,最后移开。
“回去。告诉顾铁衣,明日补验之前,别再走烟道。后街有夜禁,抓着一次,罚三钱。”
燕沉舟问:“记账吗?”
曹半眼终于笑出声。
“你先活到明早再记。”
燕沉舟抱着陶罐和灰布袋,从后院回铺。
顾铁衣站在门后,手里提着短斧。沈砚秋坐在铁架旁,脸上的煤灰擦掉一半,另一半像一道没洗干净的墨痕。
“曹半眼问你了?”顾铁衣问。
“问沈砚秋。”
沈砚秋的手指收了一下。
燕沉舟把三号泥放到修台上,又解开灰布袋外层。冷灰倒出来,铺在破铁盘里。最后,他从内层取出一团灰布,放到顾铁衣面前。
布一打开,黑钉、烧骨和焦硬破布露出来。
顾铁衣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沈砚秋站起身。
“这是……”
“炉下灰坑里找到的。”燕沉舟说,“和玄鸦甲胸口那枚一样。”
顾铁衣没碰黑钉,只用断命针拨开破布边角。焦硬的布上,那个“燕”字只剩半边。针尖轻轻一翻,布背面又露出一点烧残的线纹。
不是衣料纹。
是甲师内衬上用来压命锁反噬的缝法。
顾铁衣闭了闭眼。
“师父。”燕沉舟问,“这是不是我爹的?”
顾铁衣没有立刻回答。
沈砚秋看了看二人,没插话。
后间玄鸦甲胸口响了一声。
顾铁衣把黑钉重新盖上,声音很低。
“先修甲。”
燕沉舟看着他。
“修完再问?”
“修完你还有命问。”
这句话把别的话都压了下去。
三人开始干活。
顾铁衣负责挑外封裂边,燕沉舟磨三号泥,沈砚秋在旁边记时。她记时不是用沙漏,而是用一串铜钱。每过半刻,她就把一枚铜钱从左边拨到右边,声音轻轻一碰,提醒两人该换手、该降火、该停针。
三号泥不是泥。
它是灵铁粉、旧符灰、兽胶和炉心渣熬出来的封甲料,热时如浆,冷时比铁硬。燕沉舟把它倒进小铁炉,用细火慢慢烤。火不能大,大了泥会起泡,冷后露孔;火不能小,小了粘不上甲骨。
玄鸦甲胸口的黑钉一直亮着。
顾铁衣不让燕沉舟靠近命锁线。燕沉舟就站在外侧,把三号泥一点点递过去。每递一次,他后背都像被针尖轻轻刺一下。
那不是疼。
更像有人在他骨头里写字。
损坏记录:外封缺口。
残留律令:等待续线。
债主:燕照。
欠律者:血脉近前。
他没有看那些暗纹。
顾铁衣说少看,少听,少想。
可有些东西不是他不看就不存在。
到第四枚铜钱拨过去时,玄鸦甲胸口的裂缝终于被假封盖住。外面看去,那道斜裂只剩一道浅色修痕,像旧伤结痂。黑钉被遮在里面,不再发光。
沈砚秋松了口气。
顾铁衣却没有松。
“拿灰。”
燕沉舟把冷灰递过去。
顾铁衣将冷灰抹在假封边缘,又取出一点矿工甲上的旧油,薄薄扫过。新修的地方立刻暗下去,混进百年旧痕里。
沈砚秋看得明白。
“你不是在修旧,是在做旧。”
顾铁衣说:“试甲场上,太新的东西最显眼。”
燕沉舟问:“若他们验命锁?”
“验的人会被咬。”
“若裴无咎让你验?”
顾铁衣看了他一眼。
“那就轮到你跑。”
铺子里一时没人说话。
天快亮时,门外响起马蹄声。
这次不是巡检车。
马蹄在下灰街很少见。这里路窄、泥脏,贵人的马踩进来,会嫌街面丢份。可那马蹄偏偏停在旧甲铺门口。
有人敲门。
不等顾铁衣回应,门就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穿青绸短袍的少年,十五六岁,腰间挂着一枚白玉甲符,靴底干净得不像踩过下灰街。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护卫肩上都有小型兵甲扣,灵压压得铺里灯火微微一矮。
少年用帕子掩了掩鼻。
“这里就是顾家旧甲铺?”
顾铁衣把烟杆放下。
“闻人少爷来得早。”
闻人烬。
燕沉舟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
这就是点名要玄鸦甲压场的人。
闻人烬没有看燕沉舟,径直走到后间门口。护卫要推门,被顾铁衣用烟杆拦住。
“封存物未交场前,不开给闲人看。”
护卫脸色一沉。
闻人烬却笑了。
“闲人?”
他从腰间取下白玉甲符,在指间转了转。
“玄鸦甲三日后归我试用。顾师傅说我是闲人?”
“三日后归你,今日还归文书。”
闻人烬盯着顾铁衣。
“我听说,昨夜天工司来验火,没验成。”
顾铁衣道:“下灰街消息传得比上炉区快,少爷不该不知道。”
闻人烬终于看向燕沉舟。
“你就是那个弄脏验火石的学徒?”
燕沉舟说:“赔钱的人。”
闻人烬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有意思。”
他走到修台前,看见那截刚修好的矿工铁指,又看见铁盘里的冷灰、旧油和还没洗干净的三号泥痕。
“顾师傅,你们这种下灰街铺子,修出来的东西总有一股穷味。”
沈砚秋垂下眼。
顾铁衣淡淡道:“少爷若嫌,可以抬走。”
“我当然会抬走。”闻人烬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明明什么都没碰,“不是三日后,是今日午时。”
顾铁衣皱眉。
“文书写三日。”
“文书改了。”
闻人烬把一张新文书拍在修台上。
红印未干。
“上州使者提前入城,试甲祭改到明日辰时。玄鸦甲今日午时前送到中环试甲场。顾铁衣,你还有半日。”
他说完,视线又落到燕沉舟身上。
“至于你,明日也来。”
燕沉舟抬头。
闻人烬笑得干净。
“玄鸦甲既然在你们铺里修过,试甲场上总要有人在旁边候修。顾师傅年纪大了,手也少了两根指头。”
他看着燕沉舟的手。
“就你吧。”
顾铁衣冷声道:“他没工籍。”
闻人烬扬了扬手里的白玉甲符。
“我给他临时工籍。”
屋里静得很。
燕沉舟看着那枚甲符,忽然明白昨夜曹半眼为什么说,让他先活到明早再记账。
明早补验只是钩子。
真正要把他拖到玄鸦甲旁边的,是这枚临时工籍。
闻人烬把甲符丢到修台上。
玉符撞在铁面,发出清脆一声。
“明日辰时,别迟到。”
他说完转身离开,马蹄声又从下灰街远去。
铺子里只剩那枚白玉甲符。
沈砚秋轻声说:“临时工籍不是好事。”
顾铁衣盯着甲符,脸色沉得像炉底灰。
燕沉舟没有碰它。
他听见后间玄鸦甲胸腔深处,隔着刚补好的假封,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咔。
这一次,像是有人在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