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间门一开,铺里的火气像被谁抽走了。
燕沉舟站在门槛外,闻到一股冷铁味。那味道和普通旧甲不同,不是锈,也不是血,而像一块铁在水里泡了很多年,捞出来时还带着井底的阴气。
玄鸦甲静静躺在黑木箱里。
它的胸口裂缝比昨夜宽了一指,裂边有新翻开的细纹,乌黑甲片向两侧微微翘起,像一只死鸟被人掰开了胸骨。那粒黑钉卡在符骨之间,钉帽发暗,亮一下,停一下。
燕沉舟后背跟着一跳。
顾铁衣拦住他。
“站外面。”
沈砚秋也站在外面。她刚从灰柜里出来,脸上煤灰还没擦,目光却一直盯着玄鸦甲胸腔。她不是甲师,看不懂符筋走向,却看得懂危险。
“顾叔。”她低声问,“它是不是在叫人?”
顾铁衣没有答。
他从墙上取下一卷旧布,展开。布里是七枚细长银针,每一枚针尾都刻着不同缺口。燕沉舟认得,这是断命针,专门挑命锁残线。顾铁衣以前说这东西晦气,能不用就不用,用了要折寿。
今晚他拿得很稳。
“沉舟,看清楚。”
燕沉舟一怔。
“你不是不让我碰?”
“不让你碰,不是不让你看。”
顾铁衣把第一枚断命针探进裂缝,没有碰黑钉,只挑开旁边一缕灰白符筋。
符筋被挑起时,玄鸦甲胸腔里响起一阵很低的嗡鸣,像有人隔着厚铁叹气。
“道甲有三条线。”顾铁衣说,“甲骨承力,符筋行气,命锁认主。前两条坏了,是器坏。第三条坏了,是人坏。”
燕沉舟盯着那缕灰白符筋。
符筋下面还有细线,比发丝更细,绕在黑钉四周。每一根细线上都粘着一点暗红。
不是锈。
是干了很久的血。
“命锁认主,不该认错。”顾铁衣换第二枚针,“它认错了,就说明有人改过。若是活甲,改命锁是夺甲。若是死甲,补命锁是招魂。”
沈砚秋声音更轻。
“招谁的魂?”
顾铁衣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玄鸦甲深处忽然传出一个含糊的字。
“燕……”
这一次,比昨夜清楚。
燕沉舟的指尖发冷。
顾铁衣猛地按下断命盘,七个缺口同时亮了一瞬。那声音被压回甲腔,黑钉也暗下去。
“听见没有?”顾铁衣转头看燕沉舟,“它喊你,不是因为认识你。”
燕沉舟说:“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它死前,把一个姓燕的人写进了它的命锁残线里。”
屋里静下来。
沈砚秋看向燕沉舟。
燕沉舟没有动。
他想起那张被烧掉的油纸。
燕照,城防道甲师,祈火前夜私拆玄鸦残件,疑涉……
疑涉什么?
私拆,还是救人?
顾铁衣收针,把旧布卷紧。
“所以你更不能补命锁。你一补,它就会顺着你的血,把当年那条线续上。到时候天工司不用查,你自己就会变成证据。”
燕沉舟问:“那我们修什么?”
“修外封。”
“外封修好了,三日后它还是要上试甲场。”
“所以要让它看起来修好了。”
顾铁衣说完,转身去前铺取工具。
燕沉舟站在原地,后背的麻意还没散。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昨夜按进细铁屑的地方破了两道小口,血已经凝住。黑油泥盖住虎口烫痕,却盖不住皮下那股轻微跳动。
沈砚秋低声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曹半眼为什么来验手。”
“因为你进过后间?”
“他们不知道。”
“也许知道。”沈砚秋看了一眼灰柜,“柜缝里那截纸捻不是今晚才有。有人早就把这里摸过一遍。”
燕沉舟点头。
下灰街旧甲铺不值钱。若只是查一具玄鸦甲,不需要提前摸灰柜。除非他们查的从来不是甲,而是人。
顾铁衣抱着一只小铁炉回来,炉里装着暗红色的封甲泥。泥面浮着细火星,像熬稠的血。
“看够了就干活。”
他把玄鸦甲胸口外侧的裂边清干净,指给燕沉舟看。
“这里补一层假封。符筋不接,命锁不补,只让外面看不出裂。三日后试甲场若有人只验外观,它过得去;若有人强行接命锁,它当场反噬,先咬接锁的人。”
沈砚秋皱眉。
“那你们不也危险?”
“所以这活不能写在账上。”
顾铁衣看向燕沉舟。
“你去炉下,把我埋在灰坑里的三号泥取来。别走正梯,从后院水槽下去。若路上遇见人,就说矿工铁指要冷灰定槽。”
燕沉舟应了一声,拿起小铲和灰布袋。
沈砚秋说:“我去。”
顾铁衣直接拒绝:“你现在出门,曹半眼就知道今晚柜里藏的是谁。”
燕沉舟把灰布袋缠在腰上。
“我去。”
他从后院水槽下去。
旧甲铺下面不是地窖,而是一条废烟道。黑炉城建在巨炉外壳上,许多下灰街铺子底下都有这种烟道,窄,热,积灰,老鼠跑进去都能熏掉半条命。燕沉舟小时候常被顾铁衣赶下来清灰,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松,哪段铁皮会割人。
今晚烟道里比平时冷。
他弯腰往前走,灰布袋贴着腰,细锉藏在袖中。走到第三个岔口时,上方街面传来车轮声。巡检车没有走远,绕了一圈,又停在了旧甲铺后街。
燕沉舟停下。
头顶有两个人说话。
“曹头说了,明早补验。”
“补验一个学徒,至于守后街?”
“你少问。裴巡检要的不是验火石,是看谁夜里从铺里出来。”
另一人啧了一声。
“那铺里真藏人了?”
“藏没藏,天亮就知道。反正司税房那边已经盯上沈家姑娘了。”
燕沉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沈砚秋也被盯上了。
不是因为今晚送信,是更早。她进司税房三个月,能看到试甲名册,本身就像一条被人故意留出来的缝。
他没有继续听,沿烟道往下。
灰坑在旧铺正下方三丈,靠近废炉根。顾铁衣把许多不能见光的旧料埋在那里。燕沉舟找到刻着三道横痕的砖,撬开,底下果然有一只小陶罐。
陶罐旁边,还有一枚黑钉。
燕沉舟的呼吸停住。
那枚黑钉只有半寸长,钉帽像断齿,和玄鸦甲胸腔里的那粒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枚钉子没有卡在符骨里,而是钉进一小片烧黑的骨片上。
骨片旁压着一截破布。
布已经焦硬,边角还能辨出一个“燕”字。
燕沉舟蹲在灰坑边,许久没有伸手。
脊骨深处那股麻意一点点爬上来。眼前灰坑、陶罐、黑钉、烧骨,全都浮出极淡的暗纹。
损坏记录:祈火断线。
残留律令:藏匿。
债主:燕照。
欠律者:血脉近前。
燕沉舟咬住舌尖。
疼意让他没有立刻陷进去。
上方后街传来巡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掀开水槽铁盖,光从头顶漏下来一线。
“下面有动静。”
燕沉舟把三号泥塞进灰布袋,又用小铲把黑钉和骨片一起铲起,包进内层。他没有直接用手碰。
铁盖被人敲了敲。
“谁在下面?”
燕沉舟抓起一把冷灰,抹在脸上,又把小陶罐故意磕出一声响。
他仰头回答:“旧甲铺小工,取冷灰定槽。”
上面安静了一下。
“燕沉舟?”
是年轻巡检的声音。
燕沉舟低头看着灰布袋内层。
黑钉隔着布轻轻撞了一下陶罐。
咔。
像玄鸦甲胸腔里的第二个齿声。
他把布袋口系紧,声音放得很稳。
“验火石的钱,明早一起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