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一灭,铺子里剩下的声音反而多了。
巨炉在城腹深处吐火,屋檐煤水滴进破盆,后间玄鸦甲胸腔里那枚齿轮慢慢停下。远处铜铃声沿着下灰街过来,一声近过一声,像有人拿细钩子在街面上刮。
沈砚秋站在修台旁,手还按着湿袖口。
顾铁衣没有说话,伸手把她往铁架后面一推。
铁架底下有个旧灰柜,平时塞废符筋和裂炉阀,柜后通着半截烟道。燕沉舟小时候犯错,被顾铁衣塞进去躲过一次天工司查籍。里头窄,煤灰重,人进去以后连咳都不能咳。
沈砚秋看了一眼柜口,没问,弯腰钻了进去。
燕沉舟把柜门合上,顺手从旁边扯下一捆废符筋,挡在门缝前。符筋上有旧血味和油味,正好遮人气。
顾铁衣把炉盆里的纸灰一脚踩散。
“手。”他低声道。
燕沉舟伸手。
顾铁衣把一块黑油泥抹在他虎口旧烫痕上。油泥冷而腥,像刚从死人甲缝里刮出来。热意被压下去一点,但脊骨深处仍有细细的麻。
“等下少看,少听,少想。”
“他们查什么?”
“明面验火,实际验活物。”
敲门声落下。
三下,停半息,又三下。
不是客气,是规矩。天工司查夜,门里的人若慢了,会被记一笔抗验。
顾铁衣点亮一盏小灯,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灰衣巡检,领头的不是裴无咎,是个脸圆的中年人,左眼下有一道烫疤。燕沉舟认得他,姓曹,下灰街的人背后叫他曹半眼。此人平时收罚钱很准,一文不少,一文也不多。
曹半眼提着验火灯,先往铺里照了一圈。
“顾师傅,半夜还没睡?”
顾铁衣挡在门边。
“睡了你们也敲得醒。”
曹半眼笑笑。
“城规,涉甲铺夜间验火。试甲祭前,谁都别嫌麻烦。”
他抬脚进门,鞋底的泥在门槛上蹭了一道黑印。另一个年轻巡检跟进来,手里拿着铜夹和薄册。
燕沉舟站在修台边,低头整理那截矿工铁指。
曹半眼的验火灯照到他手上。
“小燕还干活?”
燕沉舟说:“明早有人来取甲。”
“人都快没了,还取甲?”
“人没了,家里也要把甲卖掉。”
曹半眼点点头,像听见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寻常事。他的灯光扫过修台、铁架、炉盆,最后落在后间门上。
“玄鸦甲在里头?”
顾铁衣说:“天工司自己送来的,你不知道?”
“知道归知道,验归验。”
曹半眼抬手。年轻巡检翻开薄册,念道:“黑炉下灰街旧甲铺,涉试甲祭封存物一件,夜间火气不得过三分,甲气不得外泄,铺内无外人留宿。”
柜子后面安静得像塞了一块石头。
曹半眼把验火灯递到顾铁衣面前。
“开后间。”
顾铁衣没动。
“文书写了,外封修复期间,封存物由铺主负责。无裴巡检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开三锁。”
曹半眼笑容淡了点。
“顾师傅拿文书压我?”
“我拿天工司压你。”
年轻巡检抬头看他。
曹半眼盯着顾铁衣,过了一会儿,伸手把薄册拿过来。册页翻动,沙沙作响。
“还真有这条。”
他合上册子,却没走。
“不开后间也行。验人。”
铜夹递到燕沉舟面前。
燕沉舟抬眼。
铜夹很薄,夹口嵌着一粒白色验火石。夹住指尖后,若身上沾了未登记甲气,石头会泛青;若碰过命锁残线,会泛黑。
他今晚进过后间。
虽然没碰玄鸦甲,但天工残律借他的眼睛看过那枚黑钉。
顾铁衣伸手挡了一下。
“他白日修矿工甲,身上有甲气。”
曹半眼说:“所以才验。”
年轻巡检已经走到燕沉舟身侧。
燕沉舟没有退。他退一步,柜子那边就会露出废符筋后面的一点空隙。
他把右手伸出去。
巡检夹住他食指。
验火石起初是白的,慢慢透出一点灰。矿工甲的旧灰。再往后,灰色底下浮出极淡的青。
顾铁衣的眼皮跳了一下。
燕沉舟听见后间断命盘轻轻响了一声。
青色还在往深处走。
他忽然弯腰,左手捂住腹部,像被铜夹夹疼了,肩膀撞在修台边。修台上的油罐翻倒,黑油泼了半桌,也泼到验火石上。
年轻巡检骂了一句,往后躲。
燕沉舟低声道:“对不住。”
曹半眼的脸沉下来。
顾铁衣一巴掌拍在燕沉舟后脑。
“毛手毛脚。”
这一巴掌不重,却把燕沉舟往前带了半步。燕沉舟顺势扶住修台,左手指尖压过桌边一片细铁屑,把铁屑按进掌心。
疼意压住了脊骨里的麻。
验火石沾了黑油,青色散开,只剩一团脏污。
年轻巡检擦不干净,恼道:“曹头?”
曹半眼看着燕沉舟。
“你怕验?”
燕沉舟低头。
“怕赔。”
曹半眼怔了一下。
顾铁衣冷笑:“他今日磨了一天矿工甲,手上脏得很。你们天工司的验火石几钱一粒,写清楚,明日从我税里扣。”
曹半眼盯着那团脏石,忽然笑了。
“顾师傅这张嘴,还是值钱。”
他把验火石丢回年轻巡检手里。
“记:旧甲铺学徒手污,验火石受染,明日补验。”
年轻巡检写下。
明日补验。
四个字落在薄册上,比刀背还钝。
曹半眼又用灯照了一圈,灯光从废符筋上扫过。沈砚秋藏身的灰柜没有动静。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后间忽然响了一声。
咔。
这次很轻,却足够让铺里所有人听见。
年轻巡检猛地回头。
曹半眼的验火灯定在半空。
顾铁衣先骂出声:“又卡了?”
他一脚踢向修台底下。
修台下滚出一只小齿轮,正是燕沉舟白日从矿工铁指里拆出来的废件。齿轮缺了两齿,滚到曹半眼脚边,又撞了一下鞋底。
燕沉舟低头说:“没放稳。”
曹半眼弯腰捡起齿轮,看了看,又看向后间门。
“顾师傅。”
“嗯?”
“死甲库里的东西,不会真的醒吧?”
顾铁衣把烟杆叼在嘴角,没点。
“醒了第一个找你们天工司。我一个修破膝盖的,管不了那么大的事。”
曹半眼把齿轮丢回修台。
“明日辰时补验。小燕的手洗干净点。”
人走了。
铜铃声远去,铺门重新合上。顾铁衣没有马上点灯,站在黑暗里听了很久,确认巡检车过了街口,才把灰柜拉开。
沈砚秋从里面出来,脸上沾着一道煤灰,眼睛亮得很冷。
她没咳,只把袖口里的东西递出来。
是一小截被煤灰染黑的纸捻。
“刚才藏进去时,在柜缝里摸到的。”她说,“不是你们铺里的纸。”
顾铁衣拿过来,闻了一下,脸色沉下。
燕沉舟也闻到了。
纸捻上有淡淡的香火味。
天工司验火灯里常用这种纸。
也就是说,在今晚以前,已经有人把东西塞进过旧灰柜。那人知道这个柜子能藏人,或者能藏别的东西。
顾铁衣把纸捻捏碎。
“砚秋,天亮前不能回家了。”
沈砚秋问:“为什么?”
顾铁衣看向后间。
“因为他们不是来查夜。”
燕沉舟接上他没说完的话。
“他们是来确认,铺里有没有人知道自己正在被查。”
顾铁衣看了他一眼,没有骂。
他走到后间门前,手放在断命盘上。
“你刚才问,死甲为什么不能补命锁。”
燕沉舟点头。
顾铁衣拧开第一道铁锁。
“因为死甲的命锁里,锁着的未必是死人。”
第二道符锁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也未必是人。”
第三道断命盘松开时,铺子里的温度猛地低了一截。
顾铁衣推开后间门。
黑木箱里,玄鸦甲胸口那道裂缝不知何时又开大了些。裂缝深处,有一粒黑钉慢慢亮起。
顾铁衣声音低哑。
“记住。外封可以补,甲骨可以接,符筋可以换。”
他盯着燕沉舟,一字一顿。
“命锁,不许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