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诈她。
苏晚的耳蜗里,那枚微型接收器正与那神秘的“哒、哒”声同频共振,像一枚安装在她颅骨内的定时炸弹。
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脸上肌肉纤维的控制权依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侧过脸,将耳朵轻轻贴近那面生机勃勃的植物墙,冰凉的叶片擦过她的耳廓。
她闭上眼,做出一个专业人士正在仔细聆听、诊断的姿态。
这个动作,既隔绝了沈既白审视的目光,也为她争取了宝贵的两秒钟来平复心跳。
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直起身,神色平静地转向沈既白,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而专注,像两汪深不见底的秋水。
“是压力泵的脉冲频率和我设置的毛毡吸水速率不匹配,导致根部供水系统产生了微小的共振。”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教科书里摘出来的,充满了无可辩驳的专业性。
“这声音说明整个维生系统正处在一种高负荷的紧绷状态。”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沈既白眼底那抹几乎被冷白肤色掩盖住的淡淡血丝,语气里渗入了一丝属于“治愈系”花店老板的悲悯。
“就像一个长期得不到休息的人,心跳永远快半拍。系统需要调整,人也一样。”
空气凝滞了。
唐舟站在远处,大气都不敢出。
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如此直白地……诊断沈既白。
沈既白没有回应苏晚那句近乎冒犯的“诊断”,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又在瞬间被极致的理性压制得波澜不惊。
最终,他只是朝唐舟的方向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但在他转身走向办公桌的那一刹那,苏晚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的右手抬起,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揉了一下刺痛的眉心。
苏晚回到“Fleur de Rêve”花店时,夜色已经笼罩了整条街道。
她没有在前厅停留,甚至没有理会林薇“今天怎么这么晚”的关心,径直穿过店铺,反锁了通往后院的门。
她没有去冷库。
那个诡异的、如同节拍器般的敲击声让她明白,常规的物理窃听已经走入了死胡同。
她需要换一条赛道,一条更幽深、更无形,也更直接的赛道——嗅觉。
她发动了自己那辆不起眼的大众甲壳虫,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没有返回专案组的安全屋,而是驱车一个半小时,来到了城市西郊。
这里是一片仿古园林区,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庭院掩映在茂密的竹林深处。
门楣上没有挂任何招牌,只有两个古朴的篆字——“秦府”。
庭院的主人秦老板,是她翻阅专案组提供的背景资料时,用高亮标记出来的名字。
全国最顶尖的天然香料供应商,为人孤僻,只与真正的行家打交道。
苏晚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对襟布衫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有预约吗?”
“我找秦老板,”苏晚没有说是谁介绍的,只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小盒,递了过去,“请他品鉴一下这块香。”
半小时后,苏晚终于在庭院深处的茶室里,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秦老板。
他正在用一把银质香铲,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香炉里的一小撮香灰。
“小姑娘,你这块‘绿奇楠’,油脂线饱满,常温下就有如此清晰的凉意和蜜甜感,是难得的上品。”秦老板头也没抬,“说吧,想换什么?”
苏晚没有客套,她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任何伪装和铺垫都是多余的。
“我不想换,我想买。”她报出了一连串的名字,语速平稳而清晰,“海拔一千五百米以上的高地真正薰衣草,只要花朵顶端一寸,不要茎叶。海地特定产区的岩兰草根,必须是三年以上的,取根部中段。还有……”她顿了一下,直视着秦老板的眼睛,“……墨西哥‘梦之草’的乙醇提取物,只要0.5毫升。”
秦老板拨弄香灰的手猛地停住。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鹰一样锁定了苏晚。
“薰衣草安神,岩兰草定心,可最后这个……是禁物。”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小姑娘,你这不是在调香,你是在配药。这东西剂量控制得好,能让失眠几十年的疯子睡个好觉;控制不好,也能让人在梦里,再也醒不过来。”
苏晚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面不改色:“我要的配比,只会让人睡个好觉。”
她报出的那几个精准到毫克的配比,是心理学、植物学与药理学交叉的灰色地带,也是她作为“晚星”的真正武器。
两天后。
一辆印着“Fleur de Rêve”logo的电动配送车,停在了沈既白居住的顶层公寓楼下。
一份用油纸精心包裹的细长条状物,连同一盆新换了土壤、叶片苍翠欲滴的文竹,被门童送了上去。
包裹上附着一张极简的卡片,上面是苏晚用清秀字迹写的一行字:赠礼,为紧绷的系统。
当晚,沈既白结束了一场长达四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整个大脑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琴弦,嗡嗡作响。
他的私人医生周医生在电话那头苦口婆心地劝说:“既白,你已经连续一周没有达成有效睡眠了。你的身体数据在报警。我建议,把‘唑吡坦’的剂量再提高5毫克。”
“不用。”沈既白按着刺痛的太阳穴,冷声拒绝。
药物带来的不再是睡眠,而是更深层的、光怪陆离的噩梦。
挂掉电话,他的目光落在了玄关那盆文竹和旁边的油纸包上。
鬼使神差地,他拆开了纸包。
里面是一支手作的线香,颜色灰褐,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混杂了泥土和草木的清冷气息。
他在书房的香炉里点燃了它。
青烟袅袅,那股冷冽而安宁的香气,像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强行抚平了他脑海中狂躁的数字和图表。
那一晚,他陷入了数月以来第一次没有梦魇的深度睡眠。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脸上时,沈既白从床上醒来。
没有熟悉的头痛,没有彻夜不眠的疲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感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安。
他坐起身,在晨光中静默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没有联系唐舟,也没有看任何财经新闻,而是直接翻出通讯录,拨通了那个他只在资料上见过的号码——“Fleur de Rêve”花店的公开座机。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年轻女孩清脆的声音。
他不等对方说完公式化的问候语,便直接开口,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决策者的语气说道:
“我是沈既白,让苏晚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