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林深发现自己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卧室的,也不记得咖啡是什么时候泡的。时间在他身上变得不可靠了,像一条断断续续的河流,有时候流得快,有时候流得慢,有时候干脆停下来,等他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跳到了下一个画面。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街道开始苏醒了——早餐店拉开了卷帘门,环卫工人推着三轮车经过,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消失在路口。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没有人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一个人在慢慢失去自己的记忆,也没有人知道一个心理医生正在变成自己的病人。
林深回到客厅,拿起手机。七点四十分。距离他承诺交材料的最后期限还有八个多小时。他需要在今天之内把所有他知道的东西写下来,交给周成,然后退出。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没有东西可写,而是有太多东西,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眼睛。
他打了三个字:我的陈述。
然后他停下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陈述什么?陈述他梦到了四起谋杀案?陈述他的大学室友自首了,说自己是凶手?陈述他出现在失踪学生的照片里,但完全不记得?陈述他收到自己发给自己的威胁短信?
这些东西写出来,不管谁看到,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这个人疯了。
林深删掉了那三个字,合上了电脑。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他需要证据。不是梦,不是记忆,不是那些模糊的、不可靠的主观感受。他需要实实在在的、能够摆在桌面上的东西——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定位轨迹、监控录像。他需要知道自己在那段丢失的一个月里到底做了什么。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方琳。”他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样东西。”
电话那头方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林医生,周队说了,你现在不能接触案件。”
“不是案件。”林深说,“是我个人的事。2019年3月到4月,我的手机定位记录、银行卡消费记录、通话记录。你能查到吗?”
沉默。
“你这是要查你自己?”方琳问。
“对。”
又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自己不查?你的运营商账户里应该有这些记录。”
“因为我不敢。”林深说,“我怕我看到的东西,我不想看到。”
方琳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林医生,你知道我的立场。我是警察,我不能私下帮你查东西,尤其是你现在的情况特殊。”
“我理解。”林深说,“那你能不能告诉我,2019年警方调查刘小禾失踪案的时候,对我做过什么调查?比如,他们有没有查过我的定位、通话记录?”
“这个我可以问一下。”方琳说,“你等我电话。”
她挂了。林深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
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阳光透不过来,只是把天空照亮了一点点。楼下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车流、人流、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混沌的、无法分辨的嗡嗡声。
林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公寓的门禁系统记录了他每一次进出的时间。如果他真的在那段丢失的时间里做了什么,门禁记录可能会有线索。他走到门口,拆下了门禁系统的存储卡,插进了电脑里。
文件很多。2019年的记录按照月份存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他打开了“2019-03”和“2019-04”两个文件夹,开始逐条查看。
3月1日到3月19日,他的进出记录很正常——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偶尔有深夜进出,但都有合理的间隔。从3月20日开始,记录变得不一样了。
3月20日,他早上七点出门,凌晨一点才回来。在外十八个小时。
3月21日,早上八点出门,凌晨两点回来。在外十八个小时。
3月22日,早上九点出门,凌晨三点回来。在外十八个小时。
每一天,他都在外面待了十八个小时左右。从早上七八点到凌晨两三点。连续三十天。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每天都要在凌晨才回来?
林深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他看着那些记录,心跳越来越快。他不记得那些深夜。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凌晨两点、三点、四点回到公寓。他的记忆里,那一个月是一片空白。但门禁系统记得。门禁系统不会撒谎。
他的手机响了。方琳。
“我问到了。”方琳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2019年刘小禾失踪案,警方确实调查过你。你的定位记录显示,在刘小禾失踪前的一个月,你多次出现在城东区域——就是城东废弃医院附近的那个区域。”
林深的喉咙发紧。“具体多少次?”
“那一个月里,你出现在那个区域的次数超过二十次。每次停留时间在三到五个小时不等。警方当时询问过你这件事,你的解释是——你在那里做一项关于‘环境对心理状态影响’的研究。”
林深闭上了眼睛。
他确实做过那个研究。他记得。他记得自己申请过学院的科研经费,记得自己写过研究计划,记得自己招募过志愿者。但他的记忆里,那个研究只持续了一周,而不是一个月。他记得自己只在那个区域去过三四次,而不是二十多次。
他的记忆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
“还有一件事。”方琳的声音更低了,“警方当时的询问记录里,有一句话我看到了。记录员写着:‘林深在回答问题时出现明显的记忆断层,无法回忆部分时间段的行程。’”
林深没有说话。
“林医生,你还在吗?”
“在。”他的声音很干。
“你……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我是说,身体上或者……脑子里?”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方琳沉默了几秒。“你应该去查一下。做一个脑部的检查。我认识一个神经内科的医生,我可以帮你约。”
“不用了。”林深说,“谢谢你,方琳。”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到浴室,打开灯,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病人。不,不是“像”,他就是。他就是一个病人。一个失去了一个月记忆的病人。一个在梦里看到凶杀案的病人。一个在失踪学生照片里出现的病人。一个被自己脑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发送威胁短信的病人。
他有病。
不是感冒发烧那种小病,是那种会让人失去对现实的把握、会让人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会让人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况下做出可怕事情的大病。和陈枫一样的病。
林深把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看着白色的陶瓷表面。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在陶瓷上砸出细微的声响。
嗒。嗒。嗒。
像心跳。
像梦里的心跳。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镜子。
左眼眼白的红点已经扩散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一个正在展开的地图。那颗痣——他左眼眼角的那颗痣——似乎比昨天更大了一点。他凑近镜子,用右手的指尖触碰那颗痣。
不痛。但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在真皮层里,像一粒沙子嵌在肉里。
那不是痣。
他拿起了洗手台上的剃须刀片,在火上烤了几秒,然后对着镜子,用刀尖轻轻地挑开了那颗“痣”的表面皮肤。
血渗了出来,不多。他用纸巾擦掉血,用放大镜对着镜子看。
皮肤下面,有一个很小的、黑色的东西。不是色素沉着,不是痣细胞,而是一个异物——一个被植入皮肤下的微小物体。
林深用刀尖把它挑了出来。
那是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黑色颗粒,表面光滑,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跟踪芯片。或者录音装置。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有人在他的皮肤下面植入了这个东西。而他不记得。
林深把那粒黑色的颗粒放在纸巾上,盯着它看了很久。他的左眼眼角,那个位置,正好是他在梦里看到的凶手眼角的那颗痣的位置——不对。不是“凶手”。是“他自己”。那颗痣,那个植入物,一直都在那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但他在梦里看到的,不是凶手的脸,而是他自己的倒影。他透过受害者的眼睛,看到的是自己。
那个戴面具的人,是他。
林深把纸巾包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他洗了脸,贴上了创可贴,走出了浴室。
他需要去一个地方。
不是去见周成,不是去见陈枫,不是去见秦月。而是去见一个能告诉他真相的人。
他自己。
那个被锁在防火门后面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