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不等林薇反应,便转身走向了花店最深处的那扇厚重的白色金属门。
“咔哒”一声,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门外那个充满香槟气泡和玫瑰芬芳的世界彻底隔绝。
一股混合着湿润泥土和冷冽植物气息的寒气扑面而来,瞬间钻进苏晚的四肢百骸,让她因酒精而微微发热的头脑陡然清醒。
冷库里没有窗,只有一盏发出惨白光线的防爆灯。
一排排不锈钢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类等待处理的鲜花和绿植,它们在恒定的低温下沉睡,像一群被时间遗忘的标本。
苏晚没有去看那些花。
她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是监控的绝对死角。
她从一个装满营养土的麻袋夹层里,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熟练地按下开关。
一道微不可见的蓝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便熄灭了,整个冷库的无线信号被瞬间屏蔽。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衣领内侧的暗袋里,掏出那枚薄如蝉翼的微型通讯器,贴在耳后。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货架,用近乎气声的音量开口:“呼叫指挥中心。”
电流的“滋啦”声比在洗手间里时更清晰,几秒后,陈锋沉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深夜的疲惫:“说。”
“他约我明天去办公室。”苏晚的语调平直,没有一丝波澜,像在汇报今天卖掉了几束花。
线路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默。
苏晚甚至能想象出陈锋在办公室里,用那只布满厚茧的手指用力按压眉心的样子。
“太快了。”陈常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刚才凝重了数倍,“这不合常理。从试探到直接召见,中间省略了太多步骤。我授权你暂时中止接触,安全第一。”
“不。”苏晚看着覆着一层薄薄白霜的金属门板,上面模糊地映出她的轮廓。
她冷静地反驳:“陈队,他不是常理能判断的人。我们之前的每一次推演,都基于普通罪犯的心理模型,但沈既白不是。放弃这次机会,就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晚星!”陈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
“我不需要任何窃听设备。”苏晚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对我的侮辱,也是对他的。”
一个能看穿九百九十九朵蓝色妖姬背后意图的男人,会在自己最核心的领地,被一颗小小的窃听器绊倒?
那不是在执行任务,那是在送死。
陈锋又一次沉默了,这次更久。
“注意安全。”最终,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掐断了通讯。
苏晚摘下通讯器,熟练地删除了所有通话痕迹,将一切归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在冰冷的地板上站了足足一分钟,直到四肢都有些僵硬,才重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门外,林薇正举着酒瓶,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苏晚迎着门外温暖的灯光和好友关切的目光,脸上重新堆起那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她揉了揉冻得冰凉的脸颊:“没事,冻的。走,继续喝,庆祝我们即将成为沈氏集团独家供应商!”
第二天上午十点,分秒不差。
苏晚站在环球金融中心顶层,那扇泛着金属冷光的双开门前。
唐舟准时出现,为她拉开了门,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属于首席助理的职业性微笑。
“苏小姐,请。”
一股冷气夹杂着雪松的清冽香氛涌出,与走廊里中央空调的味道截然不同。
苏晚迈步踏入。
第一感觉,不是大,是空。
巨大的空间里,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目之所及,无论是沙发、地毯还是办公桌,都像用尺子量过一般,以最精确的角度摆放着。
光可鉴人的黑胡桃木地板上,连一丝多余的灰尘都找不到。
这里不像一个人的办公室,更像一个刚刚布置完毕、还未注入任何灵魂的顶级家具展厅。
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人味儿。
沈既白并不在。
“沈总还在一个跨洋会议上,他让我先带您熟悉一下环境。”唐舟的解释天衣无缝,态度礼貌周全。
他引着苏晚,开始逐一介绍室内那些需要“诊断”的昂贵绿植。
“这是沈总从荷兰拍卖会带回的郁金香球茎培育的,但最近叶子总发黄。”
“这盆是日本的黑松盆景,前几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发现有几根针叶枯了。”
唐舟一边介绍,一边貌似不经意地抛出问题:“苏小姐平时喜欢喝茶还是咖啡?看您的气质,应该更偏爱一些安静的文艺电影吧?”
苏-安-理-会-这-些-试-探?
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些奄奄一息的植物。
她走到那盆荷兰郁金香前,没去碰叶子,而是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插入花盆边缘的土壤里,捻了捻。
“土质板结,透气性太差。根系无法呼吸,换我也黄给你看。”她的语气像个给绝症病人下诊断的老中医,专业,且冷酷。
接着她又走到那盆黑松盆景前,这次连碰都没碰,只是俯下身,鼻子凑近土壤闻了闻。
“根部有真菌感染的初期迹象,你们是不是浇水太勤了?还是用了没经过杀菌的自来水?”
她全程没有半句废话,嘴里蹦出的都是“介质酸碱度”“日照光谱”“根腐病”之类的专业术语。
唐舟准备了一肚子的试探话术,愣是找不到一个可以插入的缝隙,表情从从容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苏晚蹲下身,为一株叶片焦黑、几乎快要断气的君子兰检查根部时,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这条曲线和这株花的衰败,有什么共同点?”
苏晚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
不知何时,沈既白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办公室中央。
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羊绒衫,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
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看唐舟,只是指着墙上那面巨幅多媒体屏幕。
屏幕上,一条绿色的K线图正以断崖式的角度疯狂下跌,像一道绝望的瀑布,触目惊心。
苏晚的目光,从那条冰冷的、代表着亿万财富蒸发的曲线,缓缓移回到手中这株枯萎的植物上。
泥土的腥气和植物腐败的微弱气息钻入鼻腔。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平静地回答:
“它们都失去了内在的支撑力。市场恐慌性抛售,是因为信心崩塌;植物根系腐烂,是因为生存环境被破坏。救叶子和拉升股价都只是表象,根不治好,一切都会归零。”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唐舟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沈既白终于转过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不带任何审视地落在苏晚脸上,没有什么情绪,也不置可否。
他只是用下巴,朝她脚边那盆濒死的君子兰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