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办事一向稳妥靠谱,交代下去的事,从来不会拖沓拖延。
不过短短两三天时间,他就顺着道上最隐秘的路子,把我之前安排的东西全数办妥。
傍晚暮色压下来,整座临江会灯火辉煌,楼下声色喧闹,酒色人声混杂在一起。但顶楼专属办公室,层层隔音阻隔,安静得落针可闻,是整个场子最隐蔽、最安全的禁地。
办公室房门反锁,窗帘拉合严实,老吴提着两个加厚黑色布袋,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走到我面前。袋子外层裹着防水耐磨的厚布,层层包裹,看不出内里乾坤。他压着嗓子,凑近我耳边,语气谨慎又低沉。
“山河,东西全齐了。一共六把响狗,做工扎实,来路干净,没有半点杂路子隐患。顺带配齐一百发狗粮,分开分装,防潮避光,全部妥善收纳,就算长期存放也不会出问题。全程单线对接,经手人就我一个,不留任何文字记录、不留转账痕迹,绝对查不到咱们头上。”
我微微点头,视线扫过那两个沉甸甸的布袋,指尖无意识抽动一下。
我心里很清楚,这类东西,不是用来逞强斗狠的,纯粹是乱世自保的底牌。能用不上最好,但绝对不能没有。
“先送进密室双层保险柜,分柜隔离存放。”我沉声吩咐,“钥匙你我各持一套,双人开锁,缺一不可。除了你我,任何人不许靠近密室半步。”
老吴点头应下,小心翼翼拎着布袋走进里间密室,安置妥当、层层锁死之后,才重新折返回来。
“人都通知齐了吗?”我问道。
“都喊了,马上就到。”
没过片刻,办公室房门被轻叩几声。
门打开,依次走进来几个人:赵铁一身干练短衫,身形挺拔;贴身护卫大头、林壮紧随其后,神色警惕沉稳;最后进来的是苏婉晴,眉宇温顺,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忧虑。
唯独马勇、陈海峰两个专职千手,我刻意没有叫他俩。
从一开始我就想得明明白白:
他俩的本分,就是钻研手法、稳坐牌桌、暗中做局赢钱,只负责千术布局,只吃台面饭。打打杀杀、防卫镇场的事,跟他们无关。
这类贴身硬家伙,绝对不能落到千手手里,一来容易乱了心性,二来圈子分工要拎得清清楚楚,各司其职,才不会乱套,也不会留下隐患。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出气氛凝重,没人敢随意搭话,个个站得笔直,静待我开口。
我缓缓起身,走到众人正前方,目光一字一顿,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老吴、赵铁、苏婉晴、大头、林壮,正好六人,对应备好的六把响狗,不多不少。
“今天把你们全都召集到顶楼,关起门来说私房话,是一件关乎所有人身家性命的大事。”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在密闭的房间里缓缓散开。
“老吴已经按我的安排,备下六把响狗,配套一百发狗粮。我先说清楚分配,记牢了,刻在脑子里:
我赵山河一把,老吴一把,赵铁一把,婉晴一把,大头、林壮各一把。
马勇、陈海峰,一概不配、不许碰、不许打听。
他俩是咱们养在牌桌上的人,只练千术、只做牌局,不动凶、不碰硬,本分做事,界限必须划死。”
在场几人全都神色一正,默默记在心里。
我继续往下说,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立下铁律,半点不容商量。
“我再说一遍核心规矩,这是死规矩,红线,踩不得,碰不得。
第一,所有响狗,统一封存管理,平日锁死在密室,不能随身携带。只有常驻临江会、值守安保、遭遇外来硬冲突、性命受到致命威胁时,才能取用。
第二,严禁带出场子半步。
只要踏出临江会大门,踏入外面的市井街巷、社会场合,一律空身,什么都不许带。不管外面遇到口角纠纷、被人刁难、受人排挤,哪怕吃点亏,都要忍着,绝对不能动底牌。
咱们是做生意、做局吃饭的,不是街头混混,一旦把这些东西带到外面惹出事端,谁都兜不住。”
说到这里,我特意看向赵铁,语气加重几分,不留丝毫情面。
“赵铁,你是我自己亲弟弟,我今天把丑话说透。
规矩面前,不分亲疏,不讲情面。
哪怕是你,一旦私自夹带外出、私自滥用,闯下弥天大祸,我一样保不住你,谁来求情都没用。这条路本身就走在灰色边缘,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全家倾覆。”
赵铁脸色严肃,重重点头:“哥,我懂。本分守规矩,不该碰的绝不碰,不该带的绝不往外带。”
大头和林壮也立刻表态,二人本就是做安保护卫出身,分寸感极强,清楚轻重:
“山河哥放心,我们分得清轻重,只在场地之内应急自保,绝不乱来。”
苏婉晴性子温和,听到这些,神色也郑重起来,轻轻点头:“我明白,我不会乱碰,只会当成一份安心的保障,绝不会惹事。”
老吴也跟着补充:“山河你放心,日常管控我来盯,取用登记、严格管控,没人能私自乱动,界限一定卡死。”
我看着众人态度端正,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
“我从来不想动用这些东西。”我语气放缓,道出心底最真实的抵触,
“我打心底里反感这些冰冷硬邦邦的玩意儿,咱们靠脑子布局、靠千术赚钱、靠人情笼络圈子,安稳求财,和气生财,才是长久之道。
但道上人心复杂,临江会今后越做越大,每天流水动辄几百万,眼红的人、暗处的仇家、本地游走的黑道闲散势力,层出不穷。
树大招风,钱多招贼,咱们没有一层硬底气兜底,夜里睡觉都睁着一只眼,永远心里发虚。”
“所以我才定了规矩:可以一辈子不用,但绝对不能没有。
危难时刻用来护身保命,太平日子永久封存不动。这才是它唯一的用处。”
一番话落地,所有人都彻底明白我的用意。
不是为了称霸耍横,只是乱世江湖里,迫不得已的未雨绸缪。
交代完所有规矩、定好人员分配、划清分工界限之后,我让赵铁、大头、林壮先行下去值守,场子照常运转,今日之事,闭口不谈,严禁外传。
偌大的办公室,再度只剩下我、老吴和苏婉晴三人。
气氛稍稍缓和,老吴上前一步,开始给我同步近期的外围动向。
“山河,之前那个古董商人钱老板,我安排人全天候盯着,眼线撒在他古董店周边、日常出入的路线。
那天在咱们场子输掉三百万现金,这笔数目对他而言,算不上伤筋动骨,但绝对肉疼。
回去之后,他闭门歇业两天,明显在反复琢磨那天的牌局,心里铁定犯嘀咕,大概率隐约反过味来了,只是抓不到半点实锤。”
我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静静听着。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老吴眉头微皱,继续说道,
“他没有闹,没有找人上门质问,没有托中间人老周打探咱们底细,更没有联合道上的人想来报复找茬。
这几天照常开店迎客,打理古董生意,应酬往来一如往常,表面平静得过分,仿佛那三百万凭空输掉,对他毫无影响。”
“要么是他摸不透咱们的深浅,忌惮临江会背后的势力,不敢轻易造次,只能吃哑巴亏;
要么就是隐忍不发,暗中憋着心思,慢慢调查,等待合适的时机伺机翻本或者报复。”
“我已经安排人持续紧盯,他只要跟陌生闲散人员接触、打听场内消息、私下布局,第一时间就能传到我这边。”
我缓缓开口:“继续盯,不要放松。这种老狐狸,越是安静,越不能掉以轻心。表面风平浪静,底下说不定暗流汹涌。让中间人老周适时旁敲侧击,探探他的口风,不用太明显,浅浅试探即可。”
“明白。”老吴应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苏婉晴,指尖微微攥着衣角,面露忧郁,心事重重。
从进门开始,她就始终安静寡言,眉宇间凝着一股散不开的愁绪,整个人都透着压抑。
我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
“婉晴,你脸色不好,心事重重的,怎么了?”
被我点破,苏婉晴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旁的老吴,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烦闷,轻声叹了一口气。
“山河,我这几天一直心里堵得慌,藏着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怕给你添麻烦。”
“都是自己人,有话直说,不用藏着掖着。”我语气温和下来。
苏婉晴咬了咬唇,缓缓道出缘由。
“是我舅舅,我妈的亲弟弟,前段时间突然来到临江落脚。
本来好好过日子也就罢了,可他来了之后,不务正业,整天混迹在各个暗处私局,跟一群来路不明的人扎堆玩牌赌博。
染上赌瘾之后,整个人彻底变了,贪心上头,越输越想捞本。”
她语气越发苦涩无奈:
“短短不到二十天,前前后后,陆陆续续输了将近七八十万。
家里多年积蓄全部掏空,还在外头私下拆借高利贷,窟窿越滚越大。我舅妈天天在家以泪洗面,家里吵得鸡犬不宁,现在已经闹到要离婚散家的地步。”
我和老吴同时神色一沉。
七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普通家庭根本扛不住这种崩盘式损耗。
“我舅舅现在走投无路,才找上门来求我,想让我帮忙填窟窿还债。”苏婉晴声音微微发哑,
“我劝过他无数次,让他戒赌收手,踏踏实实过日子,可他已经被赌局迷了心智,满脑子只想翻本,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
我一边是至亲亲人,看着他家破人亡于心不忍;一边又清楚,赌债是无底洞,一旦伸手帮忙,只会越陷越深,永远填不满。
这几天我左右为难,夜里都睡不好,一直憋在心里,难受得很。”
老吴在一旁皱起眉头:“临江大大小小私局鱼龙混杂,很多都是熟人设套、专门坑外来人的局。你舅舅外来落脚,贸然入局,十有八九是被人定点收割了。”
我沉默片刻,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这事,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我看着苏婉晴,稳稳说道,
“第一,绝不能直接拿钱给他还债,那不是帮他,是彻底毁了他,只会纵容他继续赌。
第二,我让老吴派人去查,查清楚你舅舅混迹的场子在哪、搭伙的都是些什么人、是纯粹自己手气烂,还是真被人下套做局。”
“如果是被恶意设局坑骗,咱们酌情出手,帮你把事情捋顺;
如果纯粹是他自己贪赌作死,那谁也救不了他,你也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亲情归亲情,底线归底线,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贪念,拖垮一大家子,更不能牵连到咱们临江会。”
苏婉晴听完,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些许,眼里多了几分安稳。
“谢谢你,山河。我就是怕这事牵扯到你这边,一直不敢开口。”
“别怕。”我淡淡说,“自家人的难处,我不可能视而不见。但凡事讲究章法,稳妥处理,不惹祸、不背锅、不烂好心。”
老吴当即接话:“这事交给我,明天我就安排靠谱人手,悄悄摸排,不声张、不惹事,先把底子摸透,再对症下药。”
短短一晚,接连几件事压了上来。
响狗到位、铁规立稳、人员分工锁定清晰、钱老板暗处蛰伏暗藏危机,再加上苏婉晴舅舅深陷赌局、负债几十万的家事麻烦。
看似繁华安稳的临江会,实则四面藏着隐患。
我看着窗外临江满城灯火,晚风透过窗缝浅浅吹进来,心底格外清醒。
江湖行路,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
步步谨慎,未雨绸缪,划清界限,立好规矩,护住身边人,守住脚下这块地盘,才能在这鱼龙混杂的临江,稳稳扎根,长久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