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箫冬被绑在角落。绳子是粗麻的,勒得很紧,手腕上的皮肤已经被磨破了,血珠渗出来,在绳子的缝隙里凝结成暗红色的细线。她的头发散着,几缕沾在脸颊上,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把发丝粘成了一缕一缕的。她的衣服还是昨天穿的那件深灰色的正装裙,裙摆皱巴巴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肤上有一大片淤青,青紫色的,像是被人用力踢过。
她的眼睛睁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她靠在墙角,背抵着冰冷的石壁,膝盖蜷缩起来贴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团。地牢里的空气又潮又闷,混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像是动物尸体腐烂了很久的酸臭。
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试过喊救命,喉咙都喊哑了,没有人来。她试过用指甲去磨绳子,磨了两个小时,指甲劈了,绳子只断了最外面的一层。她试过用脚去踢门,门纹丝不动。后来她不再试了。
她靠在墙角,看着对面墙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看着灯泡周围飞着的一只飞蛾。那只飞蛾一直在灯泡旁边转圈,飞了很长时间,翅膀上的鳞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很小很小的金粉。
她脑子里在倒带。不是主动在倒,是那些画面自己往她眼前涌,像是一本被人强行翻开、一页一页撕下来扔在她面前的书,她不想看都不行。
两天前。她应父亲的要求回林家。车开到杭湖郊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一个人开车,没有带司机,没有带助理,甚至连随身的包都只带了一个小的。父亲在电话里的语气很急,很冲,和平时不一样,她以为只是他又在发什么脾气,没有多想。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后视镜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疲惫的,苍白的,眼下有一圈熬夜留下的青黑。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很多天,百展盛会的筹备工作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每天都在对接、审批、协调,手机里未读消息的数字永远在三位数以上。她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去思考“父亲为什么忽然叫我回去”这个问题。
路上她遇到了偷袭。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从岔路口冲出来,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她的去路。她没有犹豫,挂倒挡,打方向盘,从旁边的土路上绕了过去。
那辆面包车没有追上来,但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车门开了,下来几个人,站在路中间,看着她的车尾灯。她没有看清那些人的脸。
她没有停车,一直开到林家的地界才放慢了速度。她以为是哪个小家族派来的人,想趁她落单的时候下手。这种事在术士界不算新鲜,她从小就知道,出门要带人,深夜不要走偏僻的路,不要让人摸清你的行程规律。她今天犯了错。她太累了,累到忘了这些从小就知道的规矩。
回林家的路上她一直在警戒。车灯照在山路上,两边的树木像一堵堵墙,把光挡在外面,只在路面上留下一小片不规则的光斑。她的手没有离开过方向盘,但她的感知没有离开过周围的环境。她的术能像一张无形的网,从车里向外扩散,覆盖了方圆一百米的范围。没有发现异常。
但那几个人是怎么知道她的路线的?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回到林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宅邸的灯还亮着,门口的石狮子在灯光下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像两只蹲伏的巨兽。她把车停在门口,拔下钥匙,推开车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混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这几天积在肺里的浊气都吐出去。
手机响了。叶灵秋。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几天太忙了,忙到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他应该已经等急了。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刚想说话——林长生出现在她面前。
不是走过来的,是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地面没有任何动静,空气没有任何波动,他就那么凭空出现在她面前,像是他一直站在那里,只是她刚才没有看见。他身上穿着家居的便服,深灰色的绸缎对襟衫,领口的扣子没有系,露出一截青筋虬结的脖颈。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眼白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他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那只手大得出奇,手指又长又粗,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手掌的温度很低,低到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手,更像是一块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冻肉。五指收拢,卡在她的喉结两侧,拇指和食指扣住了她的颈动脉。她的气管在一瞬间被压扁了大半,空气还能通过,吃力,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手机从她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叶灵秋正在通话”,通话时长三秒。叶灵秋应该在那边叫她的名字,她听不见,她的耳朵里全是血液冲刷血管壁的声音,和自己的喉软骨被手指挤压时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声。
林长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机。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也许他看见了叶灵秋的名字,也许没有。他抬脚,踩了下去。手机在他的鞋底碎裂,屏幕先是裂成无数白色的细线,然后彻底暗了下去,玻璃碎片向四周飞溅,有一片划过林箫冬的小腿,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把脚从手机的残骸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鞋底,鞋底上沾着碎玻璃和电路板上掉下来的细小元件。他用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两下,把那些东西蹭掉了。
林长生的眼睛,红色的,布满血丝的,从眼眶里凸出来,像是随时都会从脸上掉下来。他看着林箫冬,嘴唇在动,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林箫冬的喉咙被掐着,发不出声音。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是不是和那个叶家的小废物厮混去了?”林长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玻璃上划了一道,“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的女儿?你是不是忘了你姓什么?”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林箫冬的脸从苍白变成了青紫,嘴唇发乌。她的双手抓着林长生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留下几道白色的、很快变成红色的抓痕。林长生没有任何反应,像是那些抓痕不是抓在他的手上。
然后,他松手了。
不是慢慢地松,是突然的、完全的、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林箫冬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撑住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口空气进入喉咙的时候都会带起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在她的气管里塞了一把碎玻璃。她咳嗽着,干呕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林长生没有看她。他转过身,面朝着空无一人的大堂。大堂很空,几百平方米的空间里只有几根立柱和一些红木家具。灯光从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来,照亮了地面上铺着的大理石砖,大理石砖的花纹是深灰色的,像是一幅抽象的地图。林长生站在那幅地图的中央,像一个站在世界中心的人,对着空气说话。
“五大家族,”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和空气商量什么事情,“不过如此。”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又往前走了一步。
“术管局终于要下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像是在说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事情。“我等了这么久,他们终于敢了。”
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讽刺的笑,不是任何一种可以命名或描述的笑。
林箫庸跪在地上,手掌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低着头,没有看父亲。她的喉咙还在疼,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刀片。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下两道干涸的泪痕,把灰尘黏在皮肤上,形成两道不太明显的灰色印记。她听见父亲在笑,在说话,在对着空气发疯。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父亲疯了怎么办”,而是“跑”。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她的高跟鞋在跑步的时候发出了急促的、不规则的敲击声。
她的脚踝在跑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崴了一下,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继续跑。走廊很长。
她跑过了宴会厅的侧门,跑过了通往花园的玻璃门,跑过了下人房的长廊,跑上了通往她房间的楼梯。
她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没有锁。她冲进去,把门关上,上了锁,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喉咙还是疼的。
她顾不上这些。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色的布袋。布袋不大,刚好能放进随身的小包里。
里面装着她这些年攒下的现金、几张不记名的银行卡、一本假护照。这些东西她准备了有一阵子了,不是为今天准备的,是为了“万一有一天”准备的。她从没想过“万一有一天”会真的来,但它来了。
她蹲在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旅行袋,拉开拉链,把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往里塞。塞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手里的那瓶面霜。这瓶面霜很贵,是她上个月在商场买的,买的时候柜姐说这个系列能抗老抗氧化,用了之后皮肤会变好。她看着那瓶面霜,忽然觉得可笑。她都要跑了,还管什么皮肤。
她把面霜扔回梳妆台上,从旅行袋里拿出来。她不再塞那些没用的东西了,只塞了换洗的内衣、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平底鞋。旅行袋只装了小半满,拉链拉上,里面还有很多空的空间。她拎起来试了试重量,不重,可以背着跑。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个半满的旅行袋。
她不想走了吗?不是。她是在想,走之前要不要给叶灵秋发一条消息。手机被踩碎了,她没有手机了。房间里没有座机,有也不能打,林家的座机线路被监听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她只知道他在杭湖,但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此刻在哪条街上,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她回消息。他一定在等。他等了很多天了。消息发出去是已读,但没有回复。
电话打过去是忙音,或者关机。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她不想理他了?他会觉得她出事了?他会来找她吗?他会找到她吗?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问题从脑子里甩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拎起旅行袋。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正要拧开,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楼下传来的。林长生还在大堂里,但他的声音穿透了三层楼板、两道墙壁、一扇木门,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林箫冬的耳朵里。不是因为他喊得大声,是因为他的声音里带着术能。术能像是一个扩音器,把他的声音放大、压缩、推送,送到这栋宅邸的每一个角落。
“秘闻道术缺一门的丫头也出现了……”林长生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忽大忽小的,像是一面被风吹得时远时近的旗,“这不是索命来的吗!”
林箫冬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冰凉的黄铜把手。
“曾经的罪业没有人能够摆脱。”林长生的声音变了,从刚才那种带着兴奋的高亢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像是在哭泣的音调,“当初老爷子所干的一切,如今化作恶鬼来寻仇了!”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林箫冬听见了一声很响的抽泣,然后是两声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可能是花瓶,可能是茶杯,可能是任何被随手拿起又随手扔出去的东西。
“秘闻道术最终指向的长平道……”林长生的声音又变了,从哭泣变成了某种介于笑和哭之间的、扭曲的、让人分不清他到底在表达什么情绪的声响,“我是多么想要啊……可我们林家的元生散又不够……还需要陈家的暗流魔……”
林箫冬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松开了。她后退了两步,走到房间中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