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蓉这才说起后面的事。当天他亲手写好和离书,但两人并没有先告诉李夫人。第二天傍晚,墨言主动从小屋里出来,居然破天荒地带着许蓉到李夫人房中。李夫人见他们一同前来异常高兴,忙拉着两人坐下,不等两人坐定,她又转头吩咐侍女:“白兰,让厨房多做几道小菜。今日少爷难得在这里用膳。”
她忍不住往墨言身上摸去,仿佛摸到了硌手的东西,突然停住,难过地抬头望儿子的脸,他的脸比从前小了整整一圈,唇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眼睛没有夕日的光彩。她抱住了他瘦得厉害的身体,只觉更加心痛,不由问道:“儿啊!你为何要如此作践身体?不爱惜自己。”
墨言面无表情地任她抱着自己,并不理会她的话,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过了一阵,他冷着脸将母亲的手移开,自顾自地移到另一边。李夫人抹了抹眼泪,见他不理不睬,心里撺起一股怒火来,想要冲他发作,蓦然瞥到他瘦得要跨掉的背影,怒火消了下去,一时又忧伤起来,母子间何时变得这样疏隔?随之脸色惨白起来。
许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左右为难,望向墨言,墨言却避开她的视线,只能上前出声安慰道:“母亲,别难过了,他的身体会养好的,您放心。”
李夫人听到许蓉的暖声安慰,情绪逐渐平复 。
外面天已黑尽了,屋里的餐桌上,各式菜肴摆了上来,翠嫩的春笋配火煺肉,新鲜的拌枸杞嫩芽,清淡的芦笋搭虾仁……,许蓉扶李夫人坐下,李夫人拍了拍许蓉的手背,“好孩子,你坐下用想餐吧!”又对一旁的墨言说:“你也坐吧,今晚,我不知你们要过来,没有提前准备,都是一些春日里的寻常小菜,你们都尝尝。”
墨言一声不吭地在许蓉身旁坐下。李夫人夹起一箸菜放在墨言面前的小碟里:“这是时令菜,过了春天,只有等明年了。”
墨言不碰面前小碟里的菜,筷子总绕过它,夹别的菜,仿佛没有看到一般,他埋着头扒碗里的饭粒,只能听到几声不明显的咀嚼声响起,许蓉也没有心情,不一会儿便停了筷,李夫人尝了一片火煺肉后,口里只觉没味,也停了筷,她们静静得看着墨言,直到下桌,他面前小碟子李夫人夹的菜还堆在那里,没有减少一点。
李夫人拉着许蓉在一边说话,墨言站在门边,他抬头看天,一勾残月落进眼帘,几点星子缀在天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转过身去 ,房里一下安静下来,他镇定地对李夫人说出:“明日,许蓉要离开这里了,请母亲不要阻拦,我们两人已写下和离书,从今,各自安好。”
李夫人睁大了双眼,怀疑听错了,“你说什么?你开什么玩笑?”
墨言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补充道:“我认真的,她和我都不想这样耗下去了。”
李夫人又望向许蓉,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许蓉从容开口道:“以后,我不能叫你母亲了,常姨,正如他所说,我不想把年华耗在没有爱的感情里。”
这声常姨的称呼打得她措手不及,她调整了一下呼吸,颤抖着双手,扶在椅背上,“一定是他逼你的,有我在,这里还轮不到他做主。”
墨言沉着脸,他的手指头在门框上划了一遍又一遍,他突然停住,“母亲,你太自私了!非要把一个年轻女子困死在这里,你才满意?是啊!所有的事都你说了算,我们都是没感情的木偶,任你操纵。”
李夫人听了他的话,怒火直往头上蹿,她气得在椅背上重重的拍了一掌,仍不解恨,于是干脆将它推倒,那椅子侧翻你在地。许蓉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一时也找不到话来劝解。
李夫人浑身颤抖,口里喘着粗气:“我自私?我受尽怀孕苦楚十月生下你,你的父亲早逝,我熬油似的扶养你和诗雨长大,到头来,却说我自私。你是怪我,不该拆散你和你的心上人。成亲后,你总是这样消极。”
墨言站直了身体,眼眶却红了,“她哪里不好了?为何看她不顺眼?明知我心里只容得下她。”
李夫人突然笑了,“蓉儿哪里不好了?为何你不与蓉儿好?我瞧不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她不能同蓉儿相提并论,两人站在一起,她一下就相形见绌。”
墨言鼻响发出嗯的声响,随即难过地笑出了声,“是吗?她再不好,我的心里只装得下她,许蓉再好也无法走进我的心 ,我只想与她相伴,别人再好,也和我无关。我言尽于此,今后你若是让我娶别的女子,还是让许蓉留下,别怪我对她们无情。”
他说完这些话,不等李夫人开口,便抬脚出去了。李夫人追到门边,手颤抖地指向他,大喊道:“好得很!好得很!我活着,你的微霜休想进我家门。”
墨言头也不回地走了。许蓉默默把倒在一边的椅子扶回到原来的位置,又去扶李夫人到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李夫人抚着起伏的胸口,茫然地抬头盯着许蓉。许蓉没有说话,反而从侍女手中接过安神汤,侍温度降到合适,才捧到李夫人面前,她语气和缓,“常姨,喝些安神汤吧!”
她盯着碗怔了一下,“蓉儿,你真的要离开了吗?我知你这段日子受苦了, 墨言说的没错,我的确自私,可是我舍不得你离开啊!”
许蓉捧着安神汤半蹲在她身旁,低声说:“刚才您的情绪波动极大,我担心您今夜无法安睡,不如喝些安神的汤,舒缓舒缓心绪。”
李夫人低头看了眼碗中的琥珀色的药汤,从侍女手中接过汤匙,皱着眉勉强喝了几口,许蓉站起身,让侍女端走了剩下的药汤。
侍女又端来一盆水并一方帕子,许蓉拿起米白的帕子放到水里浸湿,而后再拧干后展开,最后再递到李夫人手中,李夫人接过温热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又擦手。等侍女端着水盆离开,许蓉才开口:“明日,我要走了,您也别和墨言哥哥置气了,这样下去,对您和他都不好,不如成全墨言哥哥吧!”
李夫人拉着许蓉的手不放,“墨言不懂欣赏,他真没眼光,放着你这样的人物不珍惜,反而喜欢那等货色。”
许蓉听李夫人这样贬低另一个女子,她也不好再据理力争,只得笑道:“您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哪有那样好 ?”
“蓉儿,你真的要走?”李夫人抚着她的手背想继续挽留她,“你能在呆一些日子吗?墨言他会明白你的好处,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在给他一次机会吧!”
许蓉沉思了一阵,只为想出更好的话来拒绝,终于她迎着李夫人期待的目光,坚定清晰的回绝了李夫人:“早些分开,对他和我都好,长痛不如短痛,您知道吗?长期以来,他对我不曾有过心动,成亲后 ,他对我总是疏离的,后来才懂我捂不热那颗冷却的心,您让我离开吧!”
李夫人眼里被失落占去了,她无奈地松开了手,垂下异常疲惫的眼睑,强撑着说:“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好强留,只是你今后到何处去?”
许蓉向她再次行了一礼,“我先搬回到未出嫁时住的旧宅里,您若不嫌我烦,还请常到我那里去。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不打扰您歇息了。”
李夫人不舍地看着许蓉,她明白留不住许蓉了,只得点了点头,艰难地从口里说出两个字来:“去吧!”
她目送许蓉出了门,目光久久停留在门边,迟迟不肯收回,直到许蓉的身影彻底被黑色的夜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