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
许梦一直没说话。
她脑子里那团乱麻现在不是理不出头绪，而是被一把火烧了，烧得只剩一个名字在灰烬里明晃晃地亮着——许文渊。
这名字她太熟了。
每年清明，母亲带她去扫墓，墓碑上就刻着这三个字。母亲很少提父亲的事，只说他是病故的，在她很小的时候。许梦记忆里的父亲形象很淡，几乎就是一张泛黄的照片，还有母亲偶尔夜深人静时，对着抽屉里旧物发呆的侧影。
可现在，这个名字从一张几十年前的黑白合影里跳出来，被林野用那种压抑到极点的念出来，然后卡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手指有点发冷。
窗外的街景从老城区低矮的楼房，渐渐变成更稀疏的城郊结合部景象。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大片大片的黑暗在车窗外流淌。
林野始终闭着眼，右手一直按在太阳穴上，指节稍稍泛白。但他呼吸很平稳，平稳得近乎刻意。许梦偶尔瞥过去，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嘴角和下颌绷紧的线条。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几眼，大概觉得气氛太僵，拧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咿咿呀呀的，更添了几分烦躁。
许梦忽然抬手，“啪”一下把收音机关了。
司机诧异地回头。
“对不起，”许梦说，声音有点干，“有点吵。”
司机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开。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嗡嗡声，还有轮胎压过路面时细微的沙沙响。
又过了几分钟，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些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厂房和仓库，墙皮剥落，窗户黑洞洞的。最后，车子在一栋看起来似乎老式办公楼的三层建筑前停下。楼很旧，墙面是那种褪了色的浅黄色，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到了。”司机说。
林野睁开眼，付了钱，推门下车。动作干脆，没半点犹豫。
许梦跟着下来，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噤。这里比城里冷得多，空气里有股铁锈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野没解释这是什么地方，径直走向那栋楼唯一的入口——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很旧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几下。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
林野侧身，示意许梦先进。
许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黑暗浓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她吸了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林野跟进来，反手关上门。锁舌咔哒一声合拢，把外面那点微弱的光也隔绝了。
绝对的黑暗。
许梦本能地地屏住呼吸。她听见林野在身旁走动，脚步声很轻，然后是“嗒”一声轻响。
头顶一盏老式的白炽灯亮了起来，光线昏黄，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这里看起来似乎个废弃的前厅，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堆着些破旧的桌椅和文件柜。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
林野没停留，穿过前厅，走向通往楼上的楼梯。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呻吟。
许梦跟在他身后，一步步往上走。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些早已褪色的宣传画，内容模糊不清。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和林野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忽远忽近。
到了三楼，林野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看起来个简陋的办公室。靠墙放着两张旧沙发，中间一张矮几，上面有个积满灰尘的烟灰缸。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下几条缝隙，漏进几缕外面的微光。
但房间很干净。
和楼下那种废弃感不同，这里明显有人定期打扫过。灰尘很少，沙发套虽然旧，但洗得发白。矮几上甚至放着一个暖水瓶和两个倒扣着的玻璃杯。
林野走到窗边，在窗框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房间里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齿轮转动的嗡嗡声。
几秒钟后，靠近内侧墙壁的地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块，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阶梯是石制的，里面透出柔和稳定的白光。
许梦愣住了。
林野回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下来。”
他说完，自己先一步走下阶梯。
许梦走到入口边，往下看了看。阶梯不长，大概十几级，尽头似乎连接着另一个空间。她咬咬牙，跟着走了下去。
阶梯下面，是一个和典当行内部风格极其相似的空间。
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墙壁是古朴的青砖，地面铺着深色木地板。靠墙立着几个顶到天花板的樟木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线装书、卷轴和档案盒。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绿玻璃罩的台灯，正散发着温暖的光。
这里个秘密的书房，或者说，档案室。
空气里有股平静地的樟木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闻起来莫名让人心静。
林野已经走到书桌后，坐进那张宽大的扶手椅里。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手指又按上了太阳穴。
许梦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她的眼神扫过那些书架，扫过书桌上摊开的一本旧账册，最后落在林野脸上。
“这里……”她开口，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林家的一处备用据点。”林野没睁眼，话很平淡，“爷爷早年准备的。知道的人很少。”
“你带我来这里……”
“安静。”林野打断她，终于睁开眼，灰色的眼睛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我需要想点事情。你也需要。”
许梦不说话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硬，坐下去能感觉到里面弹簧的形状。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冰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房间里只有台灯灯泡发出的极细微的电流声，还有林野偶尔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许梦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脑子里那个名字又开始打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