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冰冷的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划过,仿佛在触碰一件即将到手的、有趣的藏品。
下午三点整,分秒不差。
“Fleur de Rêve”花店的风铃“叮铃”一声脆响,闯进来的却不是寻常顾客,而是三个穿着深色西装、浑身散发着“精英”与“别惹我”气息的男女。
为首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发际线坚挺,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一看就是法务部的头头。
这阵仗,与其说是来谈合作,不如说是来搞兼并收购的。
“我的妈呀!晚晚!”林薇正在吧台后算账,被这气场吓得差点把计算器吞了下去。
她一个箭步冲过来,扯住苏晚的袖子,压低了声音,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这什么情况?环球中心那边的人?天上掉金条了?!”
苏晚的指尖正拂过一朵香槟玫瑰娇嫩的花瓣,触感柔滑,带着生命特有的微凉。
听到林薇的话,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顺势拍了拍好友的胳膊,用眼神安抚她。
“别慌,我去看看。”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薇被她这副淡定自若的样子感染,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像个等待将军指令的士兵。
苏晚迎了上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疑惑的微笑,“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苏晚小姐是吗?”为首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公式化地开口,“我是沈氏集团法务部的总监,李昂。奉沈总的命令,前来与您洽谈一份长期合作协议。”
他说着,身后的助理便将一份厚得像毕业论文的文件夹放在了那张被花草环绕的小木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一道惊雷在林薇耳边炸开。
长期合作协议?跟沈氏集团?
林薇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了“O”形,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幸福得昏过去。
这何止是掉金条,这简直是金矿直接砸脸上了!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封面上的“沈氏集团”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顶层的、审视的目光,已经化为白纸黑字,降临到她面前。
“李总监,真是不好意思,”她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指了指店里唯一的洗手间,“能不能稍等我两分钟?我处理一下手上的花泥。”
李昂看了一眼她干净得过分的手指,没有多问,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当然。”
苏晚快步走进狭窄的洗手间,反锁上门。
这里是她临时的“安全屋”。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外面是林薇兴奋的低语和鲜花馥郁的香气,是“苏晚”的世界;而门内,只有冰冷的瓷砖和镜子里那个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刃的自己。
她飞快地从马桶水箱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用防水袋包裹的微型通讯器,熟练地戴上几乎看不见的耳麦。
“呼叫指挥中心。”她用气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电流的杂音过后,陈锋沉稳的声音传来:“说。”
“鱼上钩了,抛出了一份长期合作协议,试图用商业合同捆绑我。”苏晚语速极快,逻辑清晰,“这是陷阱,也是我贴近他的唯一机会。我必须签。”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晚甚至能想象出陈锋此刻紧锁的眉头。
“签。”陈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是晚星,你要记住,从你落笔的那一刻起,你走的每一步都在钢丝上。‘晚星’和‘苏晚’的边界会越来越模糊,你的情绪、你的判断,都将面临最严峻的考验。不要陷进去。”
“明白。”苏晚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她摘下耳机,迅速将一切复原,深吸一口气。
再抬头看向镜子时,那个锋利的“晚星”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温和、略带腼腆的花店老板苏晚。
她推开门,脸上带着刚刚好的歉意微笑,回到了那张摆着合同的小木桌前。
林薇已经激动地帮法务三人组倒好了柠檬水,正像个小迷妹一样围观那份合同,嘴里不停念叨着“发了发了”。
苏晚坐了下来,没有理会林薇挤眉弄眼的暗示,也没有被对面李总监那不怒自威的气场所影响。
她打开了那份厚厚的文件。
她看得非常仔细,一页一页,一行一行,指尖随着文字缓缓移动。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林薇紧张的呼吸声和街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李昂带来的两个年轻法务甚至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大概是没见过哪个乙方看合同看得跟备战高考似的。
优厚的报酬,独家供应商的地位,这些足以让任何一家小微企业主欣喜若狂的条款,苏晚都只是平静地扫过,没有任何表示。
她的指尖,最终停在了合同的第七页,第四款。
“乙方(苏晚)需每周至少两次,前往甲方指定办公场所,对室内绿植进行养护,并听取甲方代表对美学氛围构建的最新要求。”
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李总监,”她抬起头,语气温和但坚定,“其他条款我没有异议,但这一条,我希望可以修改一下。”
李昂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眯,似乎对她会在此处提出异议感到有些意外,“请讲。”
“‘听取甲方要求’这个表述,有些过于单向了。”苏晚拿起桌上的笔,轻轻点了点那行字,“我建议改为‘与甲方负责人沟通当周的美学设计需求’。花艺设计是双向沟通的结果,而不是单方面的指令。”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我希望在补充条款里增加一句:‘乙方有权拒绝执行超出花艺设计及植物养护范畴之外的任何要求’。”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薇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不停地在桌子底下踢她的脚,眼神疯狂暗示:姑奶奶,别作啊!
这是金主爸爸!
但苏晚仿佛压根没收到信号。
她的修改意见,听起来完全是一个专业、严谨、甚至有点小清高的手艺人,在维护自己专业领域的边界感和话语权。
既不谄媚,也不怯懦,精准又克制,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李昂审视地看着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后,他点了点头,“您的意见很专业,也合情合理。我会将修改意见带回,由沈总亲自审阅。”
傍晚,夕阳的余晖给环球金融中心的落地窗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修改后的合同电子版,连同苏晚那两条不卑不亢的修改意见,一同呈现在沈既白的终端屏幕上。
唐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沈既白看着那条被高亮标注出来的“乙方有权拒绝执行超出花艺设计及植物养护范畴之外的任何要求”,第一次,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似于“有趣”的表情。
她拒绝了那个可以让她无限接近自己的“后门”,反而主动加了一道锁。
是在欲擒故纵?还是真的……只是个有原则的、纯粹的花艺师?
他没有否决。
指尖轻点,一份附带电子签名的合同便发送到了法务部。
“搞定。”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随后,他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调出那个没有存名字、只在昨天通过订单系统获取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明天上午十点,我的办公室,第一次沟通。”
信息发送。
删除记录。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留一丝痕迹。
“Fleur de Rêve”花店里,林薇已经为了庆祝这份天降合同,开了一瓶珍藏的起泡酒,正拉着苏晚畅想未来的美好蓝图。
“嗡——”
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苏晚的目光瞥过去,那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指令。
她拿起酒杯,和兴奋的林薇轻轻碰了一下,将杯中的气泡酒一饮而尽,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底升腾起的寒意。
“薇薇,”她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容,“我有点累了,想去冷库里待一会儿,顺便盘点一下库存,你先喝。”
说完,她不等林薇反应,便转身走向了花店最深处的那扇厚重的白色金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