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私见商人,特意选了京城隐秘雅致的听雨轩。
她绝不敢在沈府会客,既怕沈从文察觉端倪,更怕沈昭宁看穿她走投无路的算计。一身素衣低调内敛,头戴遮面帷帽,从沈府后门悄然离开,绕了整整三条街巷,才谨慎踏入茶楼。
张嬷嬷紧随身后,神色慌张四处张望,生怕行踪被旁人撞见。
“夫人,二楼雅间便是。”
柳氏上楼推门,屋内端坐一位中年富商,衣着体面、神色谦和,见她进门连忙起身拱手:“柳夫人,在下周某,南方行商。”
柳氏摘下帷帽落座,开门见山:“周掌柜,客套不必。我有数间闹市旺铺,地段绝佳,作价低廉,你可有接手经营之意?”
周掌柜淡淡一笑,笑意全无温度:“夫人这些铺面,在下早有耳闻。位置虽好,却常年荒废亏损,入不敷出。商人只做稳赚买卖,亏本生意,在下不碰。”
柳氏脸色骤然变冷:“既然无意,为何应约前来?”
周掌柜端茶慢饮,不急不缓:“在下前来,只想问一句——这些屋舍田产的房契地契,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一句话,死死扼住柳氏命脉。
顾家昔日卷入朝堂纷争,满门获罪惨死,乃是钦定大案。太后怜惜柳氏女儿幼小,求圣恩独留下了她,所有田宅铺面,法理上本就只属于顾家唯一幸存的遗孤——沈昭宁。
这是朝廷案卷明定归属,柳相身居宰辅,一言一行都被朝野盯着,谁敢私动逆臣旧案遗产?谁敢暗中更改地契?
柳氏指尖攥紧衣袖,强装镇定避开要害:“契书之事你无需担忧,只要你肯接手打理,日后盈利丰厚,绝不会亏待你分毫。”
周掌柜轻轻放下茶盏,语气冰冷直白:“经商凭白纸黑字官府契据,这家产法理正统主人另有其人。日后正主找上门清算,在下所有投入尽数打水漂,这般灭顶风险,谁敢承担?”
字字诛心,柳氏一时无言以对。
片刻后周掌柜起身告辞:“先行告退。夫人一日理清契书名分,在下一日再来详谈。”
商人离去,雅间只剩一片死寂。
柳氏端坐椅上,面色铁青,满心绝望。她心里无比清楚,好不容易找来的,此人绝不会再来。
钦定案底在前、遗产归属分明、义父避之唯恐不及,普天之下,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一墙之隔的隔壁雅间。
沈昭宁静立屏风之后,二人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入耳。
平安低声禀报:“小姐,这位周掌柜,正是顾公子特意安排之人。”
沈昭宁唇角勾起一抹冷淡弧度,微微颔首。
“柳氏会不会察觉不对劲?”
“不会。”沈昭宁缓缓起身,“她自身困于钦定旧案,连柳相都畏于朝堂法度不敢伸手,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去查旁人来历。我便是要让她明白,她从头到尾,都无路可走。”
她走到窗前,望着楼下柳氏仓促登车狼狈离去。帷帽之下,往日高傲矜贵的容颜,早已憔悴不堪,毫无底气。
“平安,”她轻声问道,“她还能撑多久?”
平安低声回话:“铺面无人承租,旧租户纷纷逃离,乡间田产连年歉收。她私藏的那些积蓄,撑不过这个月。”
沈昭宁淡淡点头:“等着便是。待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她自然会低头来找我。”
另一边厅堂。
萧衍安稳用膳,陆鸣径直坐下,吩咐下人添碗筷,拿起鸡腿便大口吃起来。
萧衍擦了擦唇角:“日日卡点来蹭饭,难不成王府还缺你一口吃食?”
“殿下别小气。柳氏今日去茶楼洽谈铺面,想转手盘活家产,那商人是顾舟安排好的,句句拿罪臣遗产归属刁难。柳氏满心算计,最后灰头土脸败兴而归。”
陆鸣夹了一块肉放进萧衍碗里,柔声叮嘱,“殿下多吃些,近来瞧着愈发清瘦了。”
萧衍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姑娘这步步紧逼,分明是要把柳氏逼入绝境。”
萧衍放下碗筷,语气淡漠清冷:“她从未逼人。顾家冤案案卷分明,家产本就归昭宁所有,柳相畏于朝纲国法不敢偏袒,名分不在柳氏手中,本就是无解死局,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陆鸣点点头,试探问道:“殿下就会冷眼旁观,把我累的团团转。”
萧衍起身,淡淡道:“饭吃完了,就赶紧离开。”
不多时,平安匆匆回府回话:“小姐,柳夫人回府之后暴怒摔碎无数茶盏,独自一人在正院枯坐整日,滴水未进,连晚膳都未曾动用。”
沈昭宁接过清茶,浅抿一口,冷声道:“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她放下茶盏,眸色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