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开始闪烁,信号不稳的样子。
“快没电了。最后说一句:别回头,一直往西。雨会停的,总有一天。但在这之前……活下去。替我妹妹,也替你自己,活下去。”
画面黑了。几秒后,又亮了一下,是方舟最后的脸,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还有,生日快乐,江晚。虽然迟了一天。”
视频彻底结束,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江晚惨白的脸。她坐在那儿,浑身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气。一百五十天的雨,会进化的怪物,被抛弃的世界,还有方舟那张绝望又平静的脸。
赵叔半天没说话,就那么瞪着黑掉的屏幕,手里的桨忘了划。筏子在水上打转。
“一百五十天……”他终于出声,嗓子眼像堵了东西,“半年。老子能活半年吗?”
“能。”江晚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方舟给了地图,给了车,还给了……解毒剂的方子。我们能活下去。”
赵叔转过头,盯着她,眼神复杂:“那小子说的解毒剂……真能弄出来?”
“不知道。但得试试。”江晚把平板小心关掉,拔下U盘,贴身收好,“先去气象站,找到车。然后……走一步看一步。”
赵叔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雨还在下,远处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天在叹气。
“行。”赵叔最终说,抓起桨,狠狠划了一下,筏子调正方向,朝着西边,“那就去气象站。老子答应了儿子,要带他看雨停,说话得算数。”
小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问:“爸爸,雨什么时候停呀?”
赵叔没回头,背挺得笔直:“快了。等咱们到了山上,找个暖和屋子,烧锅热水,泡个面,边吃边看雨停。”
孩子信了,窝回江晚怀里,小声说:“姐姐,我想吃红烧牛肉味的。”
江晚搂紧他,嗯了一声。鼻子发酸,但她憋住了。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筏子继续向西。雨幕厚重,看不清百米外的景象。水面上漂着各种东西:衣柜,塑料盆,玩具熊,还有胀鼓鼓的动物尸体。有一次,他们差点撞上一具浮尸,脸朝下泡得发白,衣服鼓得像气球。赵叔用桨推开,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白天过去,天暗下来。雨夜里行船太危险,他们找了个露出水面的屋顶过夜。是栋老式居民楼的楼顶,水淹到四楼,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还在,歪歪斜斜的。赵叔把筏子拴在楼梯间门上,三人缩在热水器投下的一小块干燥地方,分吃了两包压缩饼干。
夜里,江晚守前半夜。她抱着膝盖,看远处零星亮起的火光,不知道是幸存者点的,还是什么东西烧着了。手里攥着U盘,金属硌着手心。
方舟不是穿越者。这个事实反而让她好受点。穿越太玄乎,实验事故虽然可怕,至少是这世界能长出来的恶。只是这恶太大了,大得普通人接不住。
后半夜赵叔换她。她躺下,却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画面:周子安最后那个疯狂的眼神,方舟咳血的脸,水里那些黑乎乎的影子,还有一百五十天这个数字。一百五十个日夜,雨不会停,天不会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们继续出发。雨小了些,但没停,像永远关不紧的水龙头。赵叔话更少了,只是划桨,盯着前方。小杰蔫蔫的,靠在江晚身上,有点发烧。
中午时分,他们遇见了第一拨活人。
是个用门板扎的筏子,比他们的大,上面挤了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筏子中间堆着些箱子袋子,看着像粮食。两边擦身而过时,对面筏子上一个光头男人站起来喊:“喂!你们往哪儿去?”
赵叔没停桨,回了句:“西边。”
“西边好!”光头嗓门大,“听说政府在西山设点了!有吃的有药!”
江晚心里一紧。西山?那不是方舟说的实验泄漏点吗?她抬头看赵叔,赵叔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谢了!”赵叔喊回去,手下不停,筏子慢慢错开。
等走远了,江晚才低声问:“西山不是……”
“嗯。”赵叔打断她,眼神阴沉,“那地方去不得。这帮人,凶多吉少。”
果然,下午他们又经过一片露出水面的屋顶时,看见那光头一伙人被围了。围他们的不是人,是四五只“东西”——像人,但四肢着地爬,皮肤泡得灰白,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正嘶吼着往门板筏上扑。光头拿着铁棍乱挥,惨叫和嘶吼混在一起,血把周围的水都染红了。
赵叔猛划几下,筏子飞快离开那片水域。小杰吓得把脸埋进江晚怀里,江晚死死捂住他耳朵,自己胃里翻江倒海。
“看见了?”赵叔哑着嗓子,“这世道,人比那东西更可怕。骗人去送死,省自己口粮。”
江晚抱紧小杰,没说话。方舟说的“别信任何人”,原来是这个意思。
第三天,小杰烧得更厉害了,小脸通红,说胡话。赵叔急得嘴上起泡,可药箱里只有消炎药和退烧贴,吃了也不见好。
“得找个地方,让他躺下歇歇。”赵叔看着儿子,眼圈发红,“再这么烧下去,脑子要烧坏了。”
江晚看地图——方舟笔记后面有手绘的简图。他们离气象站还有大概一天的水路,但中间有个标记点,叫“老粮站”,旁边批了行小字:“砖结构,顶楼可能未淹,谨慎探查。”
“去这儿。”她指给赵叔看,“粮站,也许有吃的,至少能避一避。”
赵叔点头,调转方向。
老粮站是栋五层红砖楼,孤零零立在水里,像个墓碑。水淹到三楼窗口,四楼和五楼还露在外面。他们划近时,看见四楼一扇窗户开着,里面黑黢黢的。
筏子靠过去,赵叔把缆绳拴在窗框上,自己先爬进去,确认安全,再把小杰递上去,最后是江晚。
屋里原来是办公室,桌椅还在,文件散了一地,厚厚一层灰。但重要的是干燥,屋顶没漏雨。赵叔把几张桌子拼成床,铺上防水布,让小杰躺下。江晚翻出最后一点退烧药,喂孩子吃下。
“我出去看看,找找有没有能用的。”赵叔拎着根从筏子上拆下来的木棍,小心翼翼往外走。
江晚留在小杰身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孩子迷迷糊糊喊妈妈,喊得她心里发酸。擦着擦着,她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很轻,窸窸窣窣的。
她立刻抓起地上的美工刀,屏住呼吸。
声音又响了,这次是咳嗽,人的咳嗽。
“谁?”江晚压低声音问。
隔壁安静了。过了几秒,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你……你们是谁?”
江晚握紧刀,慢慢挪到门边,探头看。隔壁是间更小的屋子,堆着扫帚水桶之类的杂物。墙角蜷着个人,披头散发,抱着膝盖,正警惕地看着她。是个女人,年纪不大,但憔悴得厉害,嘴唇裂了口子。
“路过,孩子病了,上来歇歇。”江晚没放松警惕,“你呢?”
“我住这儿。”女人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比哭难看,“雨下大前,我在这儿看仓库。后来水涨上来,下不去,就困这儿了。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江晚算算日子,从暴雨开始到现在,差不多四十天。这女人,靠什么活下来的?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女人指了指角落几个麻袋:“粮站嘛,别的没有,陈米多。就是没火,生吃了快一个月,胃受不了。”
江晚心里松了松。有粮食,至少饿不死。
“我们能换点吗?我们有药,有净水片。”她问。
女人眼睛亮了亮:“药?有退烧的吗?我……我也有点发热。”
江晚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包里掏出两片退烧药递过去。女人接过去,看都没看就塞嘴里,干咽下去,噎得直伸脖子。
“谢谢……”她喘匀了气,“米在那边麻袋里,你们自己拿。不过……小心点,楼里不干净。”
“什么意思?”
女人眼神飘向门口,压低声音:“下面几层,有‘那种东西’。我见过它们在窗户外面游。晚上千万别下去,也别弄出太大动静,它们……能听见。”
正说着,赵叔回来了,手里拎着半袋真空包装的黄豆,还有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看见女人,他愣了一下,随即握紧木棍。
“自己人。”江晚简单解释了几句。
赵叔听完,眉头还是皱着,但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熬“粥”——其实就是把压缩饼干和黄豆用矿泉水泡软了,搅成糊糊。小杰吃了几口,又昏睡过去。女人也分到一碗,吃得狼吞虎咽。
夜里,四个人挤在办公室里。赵叔守夜,江晚和女人靠着墙打盹。小杰的烧退了些,呼吸平稳多了。
江晚睡得不安稳,老是做梦。梦见方舟,梦见周子安,还梦见爸妈。暴雨前一个月,她还跟爸妈视频,妈妈说包了饺子冻在冰箱,等她回家吃。现在冰箱早淹了吧,饺子也漂走了吧。
“你孩子?”女人忽然小声问,眼睛看着小杰。
“不是,朋友的。”江晚说。
“哦。”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有个孩子,六岁,跟他爸。雨下大那天,他爸带孩子去游乐场,就没回来。”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后来想,也好,要是一起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剩我一个,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