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第二天下午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
他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头发梳整齐，还特意把笔记本和钢笔检查了一遍。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助手，至少他自己觉得是。
许梦已经在柜台后等着。
“走？”许梦问。
林野点点头，拿起文件袋。两人前一后出了典当行的门。老陈在院子里浇花，没抬眼，只说了句：“路上当心。”
巷子外的阳光有点晃眼。
许梦眯了眯眼，林野已经走到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他报了个地址，是城东一片老旧的教职工宿舍区。车子开动，窗外的街景流过去，两人都没说话。
许梦捏着手指，心里那股兴奋混着紧张又冒上来。
林野看着窗外，侧脸没什么表情，但许梦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搭在文件袋上，指节稍稍屈着。
吴教授住在三楼。楼道很窄，墙皮有些剥落，空气里有股陈年的书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梦敲了门。
门开了。一位头发全白、但精神极好的老先生站在门后，戴着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他先看了看许梦，又看了看林野，视线在林野脸上停留了片刻。
“吴教授您好，我是许梦。”许梦赶紧说，“这位是我的助手，小林。”
“进来吧。”吴教授侧身让开，话温和，带着点老派知识分子的腔调，“地方小，别介意。”
屋里果然堆满了书。书架顶到天花板，桌上、地上、甚至沙发扶手上都摞着书和资料。
窗户开着，午后的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吴教授引他们在靠窗的旧沙发上坐下，自己拖了把木椅子过来。
“茶还是白水？”他问。
“白水就好，谢谢您。”许梦说。
林野摇了摇头。
吴教授也不勉强，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
“许记者，你在文章里写的那几个案例，我看了。”他慢慢开口，“笔触里有种……怎么说呢，理解记忆重量的味道。这很少见。一般人要么猎奇，要么煽情，要么避之不及。”
许梦有点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记忆对人来说太重要了。”
“是啊。”吴教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转向林野，“这位小林先生，看着有点面熟。”
林野抬起眼。“可能我长得比较普通。”
吴教授笑了，摇摇头。
“不是长相。是那种……气质。”他放下杯子，身体稍稍前倾，“许记者在信里说，你们对记忆相关的历史传承感兴趣。特别是，一些比较隐秘的家族传统。”
许梦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了林野一眼，林野没什么表示，她便接话：“是的。我最近在调查一些事，隐约觉得背后可能有更古老的脉络。您信里提到的‘林’姓家族，还有‘世守秘库，掌记忆之衡’的说法，让我很在意。”
吴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上稍稍敲了敲，像在回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开口，语速放慢，“我年轻的时候，大概……六十年代初吧，还在读研究生。我的导师，是位研究民俗和心理学的先生。他当时接了个特殊的个案，一位从战场下来的老兵，创伤很严重，整夜整夜做噩梦，没法正常生活。”
许梦屏住呼吸。
“常规的治疗没什么用。”吴教授继续说，“后来，导师通过一些很隐秘的渠道，请来了一位先生。姓林。”他说到这里，又看了林野一眼，“那位林先生，当时看起来四十多岁，风度儒雅，话不多，但眼神很深，看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里外都看透似的。”
林野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线。
“林先生带来一个年轻人，说是志愿者。”吴教授回忆着，眉头微皱，“过程……很诡异。他们让老兵和志愿者面对面坐着，林先生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些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好似乎古旧的铜器，还有几块颜色很怪的石头。屋子里点了种很淡的香，味道有点苦。然后林先生开始……操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不是催眠，也不是普通的心理暗示。我站在门外，只从门缝里瞥见一点。林先生的手势很怪，像在虚空中牵引什么。志愿者的表情变得很平静，甚至有点空白。而那个老兵……”
吴教授吸了口气，“他脸上的痛苦，一点一点，似乎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不是消失，是覆盖。他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看见’了一片麦田，夏天的风，还有炊烟。很平和，跟他经历过的战火完全不一样。”
许梦忍不住问：“那是志愿者的记忆？”
“应该是。”吴教授点头，“林先生说，这是‘借景’，不是‘给予’。只是让创伤者暂时‘看见’另一段平和的记忆，覆盖掉当下的痛苦反应，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但他说，这法子很凶险，记忆的质地、情绪强度哪怕差一点，都可能引发更严重的错乱。而且志愿者那段被借用的记忆，之后会变得模糊，就像……被过度曝光的照片。”
林野忽然开口：“后来呢。”
吴教授看向他。“后来，老兵的情况确实好转了一阵子。但林先生说，这只是缓兵之计，真正的创伤还得靠他自己慢慢消化。那次之后，林先生就离开了，再没出现过。我导师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林’家似乎世代都从事跟‘记忆’相关的、非常隐秘的行当。而且戒律极严，据说有什么‘铁律’，绝不外传，也绝不轻易介入世俗。”
他叹了口气。
“我导师临终前还念叨，说那种对记忆精微操控的能力，简直像神话。但他也警告我，离这些东西远点，不是常人该碰的。”吴教授笑了笑，有些无奈，“可我搞了一辈子研究，越是神秘的东西，越忍不住想探个究竟。所以看到许记者的文章，我才想着，或许能聊一聊。”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移了一点，落在林野的手上。他左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袋粗糙的边缘。
“那位林先生，”林野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有没有留下名字，或者别的什么特征？”
吴教授想了想。“名字不知道。特征嘛……”他眯起眼，“左手小指，好像有点残缺，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还有，他泡茶的手法很特别，我导师说，那手法古得很，现在没人会了。”
许梦心里一震。她记得老陈泡茶的样子，也记得林野偶尔动手时那种异乎寻常的专注和古朴。她看向林野，林野脸上没什么变化，但许梦看见他摩挲文件袋的手指，停住了。
谈话又持续了一会儿，气氛倒是融洽。吴教授很健谈，又说了些他后来搜集到的零星传闻，什么“记忆当铺”、“午夜开门”之类的，但都是捕风捉影，没太多实证。快傍晚时，许梦觉得该告辞了。
吴教授起身送客，走到门口，忽然“哎”了一声。“等等，我想起个东西。”他走回书房，在书架深处摸索了一阵，拿出一本封面都快散掉的旧相册。
“喏，这就是当年那位志愿者。”他翻开一页，指着一张泛黄的黑白合影。
照片上是四五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似乎老校舍，树影婆娑。大家都穿着那个年代的学生装，笑容青涩。
吴教授的手指落在左边第二个年轻人脸上。“就是他。一个很勇敢的年轻人，听说后来主动报名去了更艰苦的地方支援建设，再后来……好像出国了，再没消息。”
许梦凑过去看。照片里的年轻人眉眼清秀，笑容干净。
林野的眼神也落在那张脸上。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许梦没注意到林野的异常，她还在端详照片。“他叫什么名字？”
吴教授扶了扶老花镜，努力回忆。“好像姓许……叫许什么来着？对了，许文渊。”
许梦愣住。“也姓许？”
吴教授笑了。“巧了是吧？不过这姓也不算太罕见。”
许梦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点异样。她不由得转头去看林野，想问问他有没有觉得这人和谁长得像——
林野已经移开了视线。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许梦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缩起来，握成了拳。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谢谢您，吴教授。”林野开口，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算平稳，“今天打扰了。”
“不客气不客气。”吴教授送他们到门口，“有空再来聊聊。”
下楼的时候，许梦跟在林野身后。楼道里很暗，只有脚步声回荡。她看着林野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里绷着一股极其压抑的东西。
走到楼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林野站在路边，没立刻拦车。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看了很久。
“林野？”许梦小声叫他。
林野没应。他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许梦，眼神很深，深得让许梦心里莫名一紧。
“照片，”林野说，话很轻，几乎被风吹散，“那个人。眉眼和我母亲的照片，有五六分像。”
许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野说完这句，就没再说话。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许梦先上。自己坐进去后，报了个地址，不是典当行，而是城西一个许梦从没听过的地方。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林野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右手抬起来，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许梦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又看看林野紧闭的双眼和微蹙的眉头。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吴教授的话、那张旧照片、林野母亲、还有那个叫许文渊的志愿者……所有碎片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她忽然想起林野刚才握紧的拳头。
车子拐过一个弯，夕阳的光刺进来，晃了一下许梦的眼睛。她眯起眼，听见林野在旁边，用几乎听不见的话，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许文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