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分,苏晚开着她那辆用来拉货的小破面包车,停在了环球金融中心大厦的临时停车位上。
这地方,从地下停车场最便宜的计时收费,都够她花店一天的水电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
车厢里那捧巨大的花束简直像个蓝色的小怪物,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挤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花香和特殊染色剂的诡异气味。
有点冲,但很上头。
她吃力地将这坨“蓝色妖姬”抱出来,巨大的花束几乎遮住了她上半身,只露出一双踩着平底帆布鞋的脚,正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那扇闪着金光的旋转门。
大厦的冷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将她从盛夏的燥热中剥离出来。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来来往往的精英男女,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身上散发着名为“我很贵”的气息。
“您好,女士,请问有预约吗?”前台小姐姐的笑容职业又疏离,目光在那捧俗气到炸裂的花束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精准地落在了苏晚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裙子上。
那眼神,苏晚翻译了一下,大概是:哪里来的土狗,走错片场了?
“我来送花。”苏晚从花束后面探出头,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将怀里这个大家伙小心翼翼地放在前台旁边空出的地面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个婴儿。
“送花请到B1层的收发室统一登记。”前台小姐姐的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程式化的不耐烦。
“恐怕不行。”苏晚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那个匿名的订单页面,将屏幕转向对方,“您看,订单备注写得很清楚,‘务必让收货人亲眼确认花朵状态后签收’。”
她指尖点了点屏幕上那个加粗的条款,语气温和,眼神却很坚定。
前台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备注,脸上完美的职业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看了看那捧价值不菲的蓝色妖姬,又看了看苏晚,一时间有些拿不准。
“女士,沈总的楼层没有预约是不能上去的。”她试图讲道理。
“没关系,”苏晚善解人意地点点头,然后往旁边一站,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顺手从花束里抽出自己的小水壶,给最外层的一朵玫瑰喷了点水雾,“我可以等。”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前台,补充道:“不过,这种特殊处理过的玫瑰保鲜期非常短,尤其是在空调房里。如果因为耽误了时间导致花朵品质下降,我恐怕没法向您的老板,也就是我的客户交代。毕竟,这么大一笔订单,钱都付了,他也不想看到一束蔫了吧唧的花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既没发火,也没纠缠,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把皮球和责任,一脚踢给了对方。
前台小姐姐的脸色变了变。
她看着苏晚那副“我只是个打工人我尽力了”的坦然模样,再看看那捧蓝色妖姬,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她能处理的问题。
她拿起内线电话,低声快速地汇报起来。
苏晚则真的像个尽职尽责的花店老板,开始慢悠悠地整理花束的包装纸,时不时调整一下某朵花的角度,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等待的时间没有超过三分钟。
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从专属电梯里快步走出。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哒哒”声。
苏晚的眼角余光瞥到了他。
不需要抬头确认,光是那股子精英特助的范儿,就知道是沈既白身边最得力的那条“看门狗”——唐舟。
情报上说,唐舟的名字还是他自己给自己改的,取“风雨同舟”的意思。
啧,这忠心,真是感天动地。
唐舟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快速地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捧花上,镜片后的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绪。
“苏小姐?”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公式化,精准,“沈总正在开会,不方便下来。花可以交给我。”
哦豁,果然。
苏晚心里门儿清,沈既白那种控制狂,怎么可能真的下来见她。
他现在八成正通过某个针孔摄像头,欣赏着这场大堂真人秀呢。
她像是完全没听出对方的逐客令,脸上依旧挂着营业式微笑。
她从花束中抽出一张预留的空白卡片,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笔,当着唐舟的面,俯身在前台坚实的桌面上,写下一行字。
她的字迹清秀,但笔锋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劲道。
写完,她将卡片小心地插回花束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才把花束郑重地交到唐舟手上,那架势仿佛在交接什么国家机密。
“再猛烈的市场波动,也有归于平静的时刻。花朵同理。”她念出了卡片上的内容,语气轻松得像在分享一句心灵鸡汤。
接着,她拍了拍手,补充道:“麻烦您务必在半小时内将它放入水中,不然就真的浪费了订花人的一番心意了。”
说完,她冲唐舟和前台小姐姐挥了挥手,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五分钟,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环球金融中心顶层,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沈既白指尖轻点,关掉了面前多媒体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画面定格在苏晚转身离去的背影上——单薄、挺直,像一株逆着风的白杨。
从容、专业、不纠缠。
没有丝毫普通女人见到豪门助理时该有的局促,更没有试图攀附的半分殷勤。
她就像一个真正的、顶级的服务供应商,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然后潇洒离场。
这太不符合逻辑了。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唐舟抱着那捧巨大的蓝色妖姬走了进来。
浓郁的香气瞬间打破了室内冷冽的雪松味。
沈既白微微蹙眉,他对这种甜腻的味道有些生理性不适。
唐舟将花束安置在角落的空地上,然后抽出那张卡片,双手递了过来。
沈既白接过卡片。
纸张的触感很普通,但上面的字迹却让他多看了一眼。
“再猛烈的市场波动,也有归于平静的时刻。花朵同理。”
他的手指摩挲着卡片边缘,沉默地看着那句话。
市场波动……归于平静……
她是在暗示什么?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花店老板随手拈来的文艺比喻?
不,这更像是一种回应。
一种对他昨天那份“不可能完成的订单”的回应。
她看穿了那是一场测试,并且用一种堪称完美的方式,完成了这场测试。
有趣。
这个叫苏晚的女人,像一个精心伪装的谜题,每解开一层,底下都藏着更深的悖论。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出去。
“通知法务部,”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下午三点,去‘Fleur de Rêve’花店,签一份长期合作协议。”
电话那头的唐舟愣住了。
长期合作协议?
还是跟一家小花店?
这完全不符合公司的采购流程,更不符合老板一贯的行事风格。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疑惑,沈既白放下电话,目光幽深地看着窗外,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指定苏晚,为集团的专属花艺顾问。”
唐舟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沈既白转过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猎人般的精光。
“我要知道,一个只关心花的人,对一份充满了陷阱和利益的商业合同条款,会有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