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床单撕成条,结成绳子,拴在栏杆上。赵叔先下,确认平台安全,然后江晚把小杰绑在背上,一点点往下滑。到十八楼窗口时,她看见逃生滑梯就是从这儿伸出去的,窗玻璃碎了,可以爬进去。
三人先后爬上平台。平台比看起来大,有四五平方米,中间堆着些物资,用防水布盖着。赵叔检查了一下,有桨,有绳子,甚至还有个小帐篷。
“他准备得真周全。”赵叔感慨。
江晚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笔记,借着手电光翻看。笔记是方舟写的,字迹潦草,记录了很多东西。
“……雨不会停,至少四十天。水位会涨到三十层,之后维持一个月,然后开始缓慢下降。但这不是结束,是开始。雨水里有一种东西,会让死去的人……活过来。不是复活,是另一种形式的存活。它们怕光,怕热,但会越来越多。”
“……政府会建立安全区,在海拔五百米以上的地方。但名额有限,只收前十万名幸存者。之后,秩序崩溃,弱肉强食。”
“……唯一的机会,是往西走。西边山区有个废弃的气象站,地势高,有地下掩体,还有一套净水系统。坐标是……”
江晚抬头,看向西方。暴雨如注,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是唯一的路。
“我们要去那儿。”她把笔记给赵叔看。
赵叔看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头:“听你的。反正留在这儿也是死。”
他们拆掉帐篷的支架,用防水布和塑料桶做了个简易雨棚。赵叔划桨,江晚搂着小杰坐在棚下,平台缓缓离开大楼,漂进茫茫洪水。
雨还在下,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江晚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大楼,想起方舟最后的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她现在相信赵叔,相信这个为了儿子可以拼命的父亲。也许方舟错了,也许在这末日里,还是有什么值得相信的。
她握紧U盘,看向前方。水面无边无际,远处偶尔露出高楼顶端,像一座座孤岛。有灯光闪烁,是其他幸存者。有人站在窗边挥手求救,但他们救不了,只能默默划开。
“姐姐,我们会死吗?”小杰突然问。
江晚摸摸他的头,湿漉漉的。
“不会。”她说,声音在雨声中很轻,但坚定,“我们会活下去。”
因为方舟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因为胸膛里滚烫的求生热血,不甘就此死去。
雨砸在平台上。噼里啪啦,没完没了。
江晚蜷在防水布搭的棚子下,怀里搂着小杰。孩子睡着了,身子还一抽一抽的,梦里也在害怕。赵叔在另一头划桨,塑料桨板一下一下切进浑浊的水里,水花溅起来,带着一股子腥臭味。
“咱得往西。”江晚哑着嗓子说,手里捏着那本湿透的笔记,页角都卷了,“方舟写的,西边山里有个气象站,地势高。”
赵叔没立刻应声,又划了几下,才闷闷开口:“多远?”
“笔记上说……二百公里左右。”江晚自己说出这数儿都觉得嗓子发干。二百公里,放平时开车也就两三个钟头,可现在,水茫茫一片,靠这破筏子,得划到猴年马月?
赵叔吐了口唾沫,混着雨水:“二百公里。嘿,真敢想。”他停了桨,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了抖,空的。他骂了句脏话,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水里,那纸团打了个旋,沉了。
棚子里一阵沉默,就剩雨打塑料布的声音,咚咚咚,敲得人心慌。
江晚低下头,手指碰到口袋里那个硬东西。U盘。冰凉的,硌手。方舟咽气前塞给她的,说里面有“这场雨的真相,以及……如何活下去”,密码是她生日倒过来。
她生日是五月二十一,倒过来是……一二零五?不对,是五二一,倒过来……她脑子乱糟糟的,泡了水似的转不动。
“那玩意儿,”赵叔朝她口袋努努嘴,“不看看?”
江晚一愣:“看?怎么看?这水天雨地的,上哪儿找电脑去?”
赵叔没说话,伸手在怀里掏啊掏,摸出个用防水袋裹了好几层的东西。拆开,是部老旧的平板电脑,屏幕裂得像蜘蛛网。“我儿子的,”他声音低下去,“以前给他看动画片用的。没网,但电还有点儿。本来想着……万一他路上害怕,能看看存的照片。”
江晚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接过平板,沉甸甸的。开机键按下去,屏幕居然亮了,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一。桌面是个小男孩的照片,咧嘴笑,缺颗门牙,背景是游乐场,天蓝得晃眼。那会儿还没下雨。
“试试。”赵叔别过脸,继续划桨,后颈绷得紧紧的。
江晚哆嗦着手,从防水背包的夹层里找出OTG转接头——方舟连这个都准备了。接上U盘,屏幕弹出个提示框,要密码。
她深吸口气,输入5201。错误。她又试5210,还是不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雨声在耳边放大。方舟说,生日倒过来。她生日是五月二十一,不是五二一,是0521。倒过来……1205。
她输入这四个数字。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就叫“给江晚”。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封面是全黑的,文件名是日期:2026年5月20日。是昨天。
江晚点开。
屏幕先是一片黑,然后有光了。是手电筒的光,晃晃悠悠,照出一张脸。是方舟,但比江晚最后见到时更年轻些,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背景像是个地下室,堆着箱子,墙上挂着地图。
“江晚,”视频里的方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失败了,没能在暴雨第七天救下你。但你也成功了,至少活到了打开U盘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像是喘不上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没时间了,他们快找到这儿了。我长话短说,你仔细听,每个字都关系到你能不能活过下个月。”
视频晃了晃,方舟的脸凑近屏幕,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第一,雨不会停。不是四十天,是至少一百五十天。这不是自然灾害,是‘帷幕’计划泄露的副作用。有人在西山地下搞基因武器实验,想造出不怕极端气候的新物种,结果搞砸了,泄露出一种气溶胶。这玩意儿混在云层里,改变了降水循环。雨会一直下,直到大气里那些该死的东西被洗刷干净——至少要一百五十天。”
江晚倒抽一口冷气。一百五十天?半年?
“第二,水里的东西,你见过了。那不是死人复活,是基因污染的结果。那些气溶胶……它们能让细胞在缺氧环境下保持低度活性,甚至……重组。淹死的人,动物,鱼,所有死在雨里的东西,都会被‘激活’。它们怕强光,怕高温,但会越来越多,而且……会进化。时间越长,它们越像活物,甚至开始有简单的群体行为。别靠近水,永远别。”
赵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桨,也凑过来看,脸色白得吓人。
“第三,政府的救援,十天之内会彻底停止。不是不想救,是救不过来。高层知道内幕的人,早就撤到西北高原的地下掩体了。剩下的人……自生自灭。唯一的安全区在昆仑山基地,但那里只收容有‘贡献值’的人——科学家,技术工人,军人。普通人进不去。”
方舟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气象站不是终点,是个补给点。我在那儿藏了交通工具,一辆改装过的水陆两栖车,加满了油,够开一千公里。车钥匙在气象站第三观测室,东边墙砖后面,松动的第三块。车里还有一份地图,标出了七个临时避难所的位置,还有物资储备点。顺着地图走,最终目的地是……巴颜喀拉山脉深处的一个旧科考站。那儿地势够高,污染浓度低,而且有独立的地热能源,能撑很久。”
他剧烈咳嗽起来,用手捂住嘴,再拿开时,掌心有血。
“第五,关于我。我不是什么穿越者。江晚,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只是……一个从气象站逃出来的实验员。‘帷幕’计划,我是参与初期数据分析的。等我知道那玩意儿有多毒,已经晚了。我偷了数据,想曝光,但他们追杀我。被他们找到之前,我用最后的时间,黑进了小区的监控,认出了你——你长得很像我妹妹,她也叫江晚,死在第一场暴雨里,因为没听警告,非要出门买她最喜欢的蛋糕。我监听到周子安要杀你的计划,所以才会提前告诉。”
方舟的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
“我救你,是因为我救不了她。给你U盘,是因为这是我欠所有被这场雨害死的人的。里面除了这个视频,还有‘帷幕’计划的全部数据,实验记录,负责人名单,以及……气溶胶的初步解毒剂分子式。虽然还没经过验证,但这是唯一的希望。找个懂行的人,把它做出来。”
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镜头,一字一句:
“别信任何人,江晚。但你也得找人合作,一个人活不下去。看清楚,想明白,谁值得信。赵叔……我查过他,他儿子是真有病,需要手术。但他以前手上不干净,你防着点。往西走,路上你会遇到其他人,有好的,有坏的,更多的是在好和坏之间挣扎的。你自己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