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冷月如霜,挂在环球金融中心顶层公寓的巨大落地窗外。
沈既白站在窗边,俯瞰着脚下由无数车灯汇成的金色河流。
城市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电路板,每一盏灯都是一个节点,每一次闪烁都代表着数据的流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冷冽,干净,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终端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唐舟的视频通讯窗口占据了屏幕一角。
“老板,苏晚的背景资料查完了。”唐舟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高效,“出生于书香门第,父母是大学教授,在一次前往国外的学术交流空难中双双去世。她本人毕业于青州美术学院油画系,履历非常干净,没有任何疑点。”
沈既白没有说话,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调出了唐舟传来的加密文件。
屏幕上,一个女孩的人生被压缩成了一页页冰冷的数据。
从小学大队长袖标上的三道杠,到中学文艺汇演上弹钢琴的侧影,再到大学时顶着一脸油彩、笑容灿烂地抱着毕业设计作品。
每一张照片,每一次获奖记录,甚至连她大学时期在社交网络上发过的几条关于猫咪和画展的动态,都被清晰地罗列出来。
完美,找不出一丝瑕疵。
就像一件在无菌实验室里精心制作的艺术品。
他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照片里的苏晚大概二十岁出头,抱着一个金色的奖杯,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她头发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干净得过了头。
干净得就像一个专门为了应对查阅,而提前搭建好的数据库。
每一个字段都填写完整,每一个链接都逻辑自洽,却唯独缺少了真实人生应有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冗余数据。
“下一个交易日,”沈既白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张笑脸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布置一个无关紧要的日常任务,“匿名,向她的花店下一笔订单。”
第二天下午,阳光正好。
城西的“Fleur de Rêve”花店里,暖洋洋的光线透过玻璃门,给满屋的鲜花都渡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晚晚!我的天!快来看!”林薇举着一个平板电脑,像只兴奋的兔子一样从吧台后面蹦了出来,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我们发财了!有位匿名的超级豪客,刚刚线上下单,订了九百九十九朵‘蓝色妖姬’,指名要明天中午十二点前送到环球金融中心顶层!”
苏晚正在修剪一束新到的肯尼亚粉玫瑰,指尖的剪刀“咔嚓”一声,精准地剪掉一截多余的枝干。
听到“蓝色妖姬”和那个地名时,她的动作顿了零点一秒,快到几乎无法察觉。
蓝色妖姬,一个听起来俗气又烂漫的名字。
但作为从业者,她很清楚,这种市面上罕见、需要特殊药剂和复杂工艺染色的玫瑰,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十几个小时内凑齐这么大的量。
这不是订单,是战书。
是来自那个男人的一场压力测试。
“知道了,”她放下剪刀,用湿毛巾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这只是一笔普通的生意,“我来处理。你先去把今天的账目核对一下,昨天进的那批洋牡丹好像有点对不上。”
“哦哦,好!”林薇对她百分百信任,立刻被新的任务转移了注意力,拿着账本哼着歌就去了里间。
确认林薇已经戴上耳机开始专心工作,苏晚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小小的储藏室。
她从一个伪装成花肥罐的铁盒里,拿出了一部黑色的备用手机。
长按开机,没有多余的画面,屏幕直接亮起,只有一个加密拨号界面。
她熟练地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电话很快接通。
“‘鱼’在试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我需要资源。”
电话那头的陈锋沉默了片刻,背景里传来其他警员嘈杂的讨论声,随即被他关门隔断。
他的声音透过电流,显得格外凝重:“动用警队资源风险太大,很容易留下痕迹。”
“我没说要动用警队资源,”苏晚的语速极快,“我要的是你去年提过一次的,那个花卉培育基地的老园丁的私人电话。他欠过你人情,对吗?”
一个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国产SUV行驶在市郊的公路上,将城市的喧嚣远远甩在身后。
苏晚握着方向盘,脑中快速复盘着那个老园丁的所有信息。
她最终在一个地图上都没有明确标注的私人植物园门口停下。
这里不对外开放,铁门紧锁,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凭借陈锋给的线索和一句暗号,她见到了那位据说脾气古怪的退休老园丁。
老人满头银发,皮肤是常年与土地和阳光打交道后留下的深褐色,一双手布满老茧,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
苏晚没有急吼吼地提什么蓝色妖姬。
她只是像个真正的、对植物痴迷的后辈,从脚下这片土地的酸碱度聊起,一路谈到不同品种月季的嫁接技术,甚至还指出了园子里一株龙沙宝石因为光照不足而出现的生长问题。
她展现出的专业级知识储备,让老人审视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在赢得对方初步的信任后,苏晚才状似无意地提起了自己的“困境”——一个非常重要的客人,想要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她没有提钱,而是表示,愿意用自己耗费三年心血培育出的一株“春雪”兰花变种作为交换。
老园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对于真正懂行的人来说,金钱远不如一个珍稀的品种来得有吸引力。
“东西,我这里有。”老人终于松了口,但条件也同样苛刻,“不过,染色的最后一道工序,必须明天一早,你亲自来我这儿完成。我倒要看看,你的手,配不配得上我的花。”
“没问题。”苏晚的回答干脆利落。
这是对她“花艺师苏晚”这个身份的,最后一道检验。
离开植物园时,天色已近黄昏。
晚霞将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橙红,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宣告。
苏晚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她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被霞光映照的脸,眼神深处,是冰层消融后涌动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暗流。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