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影。不,那不能算人了,全身泡得肿胀发白,皮肤像煮熟的猪肉,一块块往下掉。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正直勾勾“看”着她。它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慢慢转过来。
“别看!”赵叔一把捂住她的眼睛,拖着她往上冲,“快走!它知道你能看见了!”
他们冲上十五楼,赵叔用肩膀撞开楼梯间的门,两人滚进走廊。赵叔反手关门,但门关不上——一只肿胀发白的手卡在门缝里,手指像泡发的香肠,正试图往里挤。
“帮忙!”赵叔用全身力气抵着门。
江晚扑过去,抓住那只手往外推。触感冰冷湿滑,像摸到泡了好几天的死鱼。她恶心得想吐,但死命往外推。可那手力气大得惊人,反而又挤进来几寸。
“刀!用刀!”赵叔吼道。
江晚这才想起手里的美工刀。她弹出刀片,狠狠扎进那只手的手背。没有血,只有浑浊的黄色液体涌出来,散发出刺鼻的恶臭。那只手抽搐了一下,缩了回去。
赵叔趁机“砰”地关上门,插上插销。可门板立刻被从外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撞门。
“它们会上来……”江晚背靠着门滑坐在地,浑身发抖。
“先别管,找办公室!”赵叔拉起她,两人沿着走廊狂奔。
十五楼是高管区,装修豪华,但此刻地毯被水浸透,踩上去“噗嗤噗嗤”响。两侧的落地窗有些已经破了,雨水灌进来,在地上积了浅浅一层。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永不停歇的暴雨,偶尔有闪电划过,瞬间照亮整条走廊,也照亮了水里漂浮的杂物——文件、相框,还有一只高跟鞋。
“在那儿!”赵叔指向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室”。
他们冲过去,拧门把手——锁着的。
“让开!”赵叔后退几步,一个助跑,用肩膀撞上去。门晃了晃,没开。他又撞,第三次时,门锁“砰”地崩开,两人跌进屋里。
总经理室很大,占据半层楼,一面墙全是落地窗。此刻窗户完好,但外面雨水如瀑,什么都看不清。办公室中央是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上善若水”,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无线电在哪儿?”江晚急问。
赵叔打开小手电,光束在屋里扫。书柜、沙发、茶几、保险柜……没有,都没有。他冲到办公桌后,在墙上摸索,突然摸到一个暗格。
“有了!”
暗格打开,里面是一套复杂的设备——电台、调频器、话筒,还有个大功率的发射器。赵叔眼睛一亮,伸手去按开关。
没反应。
“妈的,没电!”他狠狠砸了一下桌子。
江晚的心沉下去。千辛万苦爬上来,找到设备,结果没电?她腿一软,跌坐在老板椅上。椅子转了个圈,她面朝办公桌,突然看见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总经理一家的合影,笑得很开心。
照片旁边,放着一个银色的太阳能充电宝,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绿光。
“这个!”她一把抓起来。
赵叔接过来,检查接口——匹配。他颤抖着插上线,按下电台开关。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一个绿色的电源灯亮了起来。
“通了通了!”赵叔声音激动得发颤,抓起话筒,调到公共求救频段,“Mayday, Mayday, 这里是明珠大厦十五楼,有幸存者两人,请求救援,请求救援!”
静电噪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夹杂着模糊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赵叔反复呼叫,声音越来越急。
江晚则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雨还是那么大,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楼下水面已经涨到六楼左右,浑浊的水里漂着各种东西,偶尔有黑色的影子在水下游过,很长,不像鱼。
突然,她看见对面居民楼里,有一扇窗户亮起了灯光——不是手电,是某种闪烁的光,三短三长三短,重复着。
是摩斯密码:SOS。
“赵叔,你看!”她指着对面。
赵叔抬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别管,先管咱们自己。”
“可是那里也有人求救……”
“这世道,谁都救不了谁。”赵叔转回头,继续呼叫,“Mayday, Mayday……”
江晚看着那闪烁的灯光,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方舟救了她,用命。现在她安全了,有无线电了,难道就这样看着别人等死?
她突然想起U盘。对,U盘里有真相,有活下去的方法。可她没电脑,看不了。不过……
“赵叔,你手机能读U盘吗?”
“啥?”
“U盘,方舟给我的,说里面有重要东西。”江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U盘,“你的手机,有没有OTG功能?”
赵叔愣了愣,从兜里掏出手机——是个老款智能机,屏幕都碎了。他苦笑:“这破手机,充电都困难,还读U盘呢。”
江晚失望地攥紧U盘。就在这时,无线电里突然传来清晰的回应:
“滋滋……明珠大厦,收到。这里是救援指挥部,请报告你们的情况。”
赵叔激动得手都在抖:“我们这儿两个人,在十五楼,暂时安全,但楼里有……有危险。水位在涨,我们需要撤离!”
“滋滋……明白。目前救援力量主要投放居民区,写字楼区域暂时无法覆盖。请尽量前往高层等待,保持无线电畅通,我们会记录你们的位置。”
“等?等到什么时候?这雨不停,水一直涨,我们等不起!”
“滋滋……请保持冷静,保存体力。指挥部会尽快安排。另外,请确认,你们是否有一名叫江晚的女性?”
江晚和赵叔同时一愣。
“我是江晚。”江晚接过话筒,“你们怎么知道我?”
“滋滋……方舟同志在出发前报备过。江晚同志,请确认你是否安全,是否拿到了他留下的物品?”
“我安全,U盘在我这儿。”
“滋滋……很好。请妥善保管,那是重要资料。现在,听我说:明珠大厦天台有备用电源,可以启动电梯应急系统。电梯井虽然进水,但有一部观光电梯的紧急通道是独立的,从十八楼直达天台。你们可以去天台等待救援。”
“可你刚才不是说写字楼不优先救援……”
“滋滋……这是特殊指令。方舟同志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值得我们冒险。请在天台点亮三堆火,呈三角形,我们会定位。重复,三堆火,三角形。”
通话中断了,只剩单调的电流声。
赵叔和江晚对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震惊。方舟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救援指挥部会专门为他冒险?
“走,去天台。”赵叔率先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他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
“你怎么了?”
“没事,刚才撞门扭着腰了。”赵叔摆摆手,但江晚看见他手在抖,不止是疼,更像是在害怕。
“你害怕去天台?”她问。
赵叔沉默了几秒,才哑声说:“我恐高。而且……而且我儿子还在家等我。他病了,一个人在十一楼,水已经淹到门口了。我得回去接他。”
“可下面那些东西……”
“那是我儿子!”赵叔突然吼道,眼睛红了,“他才八岁,他妈走得早,就我们爷俩相依为命。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儿,就算死也要死一块儿!”
江晚说不出话。她想起方舟说的“不要相信任何人”,可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眼里只有父亲对孩子的担忧,做不了假。
“无线电给你,你会用吧?”赵叔把话筒塞给她,简单教了几个按钮,“调到这个频段,每隔半小时呼叫一次。天台在二十二楼,你从十八楼走紧急通道。记住,三堆火,三角形,救援队看见了就会来。”
“那你……”
“我回去接我儿子,然后想办法去居民楼那边。那边人多,救援会先去。”赵叔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到门口时回头,“姑娘,对不住了。之前是我不对,鬼迷心窍。你……你好运。”
他拉开门,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江晚握着话筒,站在原地。无线电的指示灯在黑暗里规律地闪烁,像心跳。窗外,对面楼的SOS信号还在继续,一闪,一闪,像在呼救,也像在催促。
她咬了咬牙,抓起无线电和太阳能充电宝,又往口袋里塞了两瓶水、几包饼干。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幸福的全家福,转身离开。
走廊里静悄悄的,撞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江晚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没走,它们就在附近,在黑暗里等着。
她打开小手电——赵叔留下的,光很弱,但总比没有强。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几米。地毯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电梯在走廊另一头。她快步走过去,心跳如擂鼓。经过一扇扇办公室的门,有些关着,有些敞着,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张嘴,随时会扑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