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的休整,清晨八点零七分,郁颜的指尖在平板边缘划过,留下一道细长的指甲痕。她刚把“恒通数据科技有限公司合作意向书”的否决记录调出来重放了一遍——操作流程十分利落,审批理由写得中规中矩:资质存疑、实缴资本未达标、技术能力无法验证。完全符合风控部的标准话术。
没有破绽。
但她知道,这种“完美”反而可疑。陆明远不是蠢人,他设的局从不指望一次就得手。这份合同送上来,本就不是为了让她签,而是为了看她怎么拒。她拒绝得太快、太准、太狠,等于直接亮出底牌:我知道你在演戏。
所以现在得补救。
“把它改回‘待复审’。”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墙上的监控探头,“理由是元老董事质疑否决依据不足,要求补充第三方尽调报告。”
陆星辞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左耳那个机械齿轮耳坠上。它今天没转,安静地垂着,金属光泽被晨光磨得有点发乌。他知道这是她在克制情绪的表现。
“他们会问为什么昨天没提这个流程。”他开口。
“那就补一个邮件记录。”郁颜已经动手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半小时前我给法务组发过催办函,说项目进度不能卡在这里。系统时间戳对得上,没人能挑刺。”
她删掉了浏览器里所有关于境外代理IP的检索记录,清空临时缓存文件夹,连下载历史都做了覆盖处理。做完这些,她靠向椅背,揉了揉太阳穴。连续使用金手指不到二十分钟,脑子已经开始隐隐发胀。
陆明辞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自己工位,打开内网审批系统,在“恒通数据”项目状态栏点了“退回补充材料”,附言写道:“接董事会A组意见,建议深化风险评估环节。”
提交成功。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这一招叫倒贴脸皮——你给我下套,我不拆穿,反而装作被逼无奈、动摇退让。只要陆明远看到这条审批流更新,就会以为他们慌了,开始走程序自保了。
鱼饵咬上了。
午后的办公室安静得反常。空调风速调到了最低档,打印机也暂停了日常报表输出。她启动了风险值可视化功能,这个功能可以将各种潜在风险以直观的数值和图形展示出来,视线扫过邮箱后台、资金流水日志和审批路径追踪表。她的目光停在一条昨夜生成的交易记录上:陆明远名下的“宏远联创投资”子公司,向一家名为“新港智策”的第三方支付平台转账八十万,用途标注为“技术咨询费”。
收款方注册地是开曼群岛,无实体办公地址,无公开业务信息,近三个月零申报。典型的空壳公司。
眼前那根虚拟的风险值条瞬间拉满,鲜红刺目——97%。
“这不是咨询费。”她低声说,“是封口费,或者启动资金。”
陆星辞凑近屏幕,看着那串数字。“新港智策……上周刚出现在我们合作方备选库里,排名第四十七位,自动淘汰。”
“现在它收了钱。”郁颜冷笑,“说明它根本没被淘汰。有人把它重新激活了,还塞进了资金通道。”
她立刻在系统后台设置了关键词追踪程序:凡是邮件或文档中出现“清算优先权”“跨境结算”“备用协议”“双轨制账务”等字眼,立即触发自动归档,并加密同步至独立硬盘。同时,她在数据库埋了个微型脚本,一旦“新港智策”有任何资金进出,系统会悄悄记录来源与去向。
“你还记得上次‘星链计划’接口被斩断的事吗?”她忽然问。
“云轨科技退出。”他说。
“那时候也是先有一笔小额预付款打出去,收款方在维尔京群岛。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违约赔偿。”她眯起眼,“这次的手法一样,金额相近,时间节点也像——都是我们在某个项目上做出决策后二十四小时内。”
陆星辞瞳孔微缩。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方不是随机作案,而是在测试反应速度与应对模式。每一次他们做决定,都会成为下一轮攻击的坐标输入。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配合演出。”她嘴角扬起一丝冷弧,“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被牵着鼻子走了。”
她打开审计申请模板,以“加强重点项目监管”为由,正式向董事会提交增派两名外部审计人员的请求,特别注明“建议优先考察具备跨境金融合规经验的机构”。这份申请会被层层流转,最终落到陆明远手里。
他会看到。
他会以为,郁颜和陆星辞终于意识到局势失控,开始寻求体制内庇护。
他会放松警惕。
然后,露出破绽。
傍晚六点十八分,整层楼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保洁员推着车经过门口,郁颜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等那人走远才关上玻璃门,拉下半透明百叶窗。
她把今日所有异常数据整理成一份加密简报,命名为“灰域行动·第一阶段”,权限设置为仅限她与陆星辞访问。文件末尾,她敲下一行备注:“饵已下,网已张,静待鱼动。”
写完,她摘下左耳的齿轮耳坠,换上一枚极简银环。款式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就像她此刻的状态——表面平静,内在绷紧。
陆星辞看见了,轻轻点头。
他走过去,关掉主灯,只留一盏台灯亮着。暖黄光照在两人的电脑屏幕上,数据流静静滚动,像暗夜里无声奔涌的河。
“你今晚留下?”她问。
“等反馈。”他说。
她没再说什么,打开监控面板,将“新港智策”的资金流向设为主窗口,旁边分屏显示邮件关键词捕捉进度。系统一切正常,没有异常登录,没有数据外泄,也没有新的合同提案弹出。
太安静了。
但她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陆明远一旦确认他们“动摇”,下一步动作一定会更快、更狠、更贴近核心。
她摸了摸左耳的新耳坠,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这枚银环是她三年前在旧货市场买的,原本是一对手镯上拆下来的零件,便宜得不像话。但她一直留着,因为它够普通,够不起眼,最适合用来伪装成“我已经放下戒备”的样子。
现在,它有了新用途。
陆星辞坐在对面,左手缓缓转动手表。表盘停在母亲去世的那一刻,但他清楚现在的时间。他不需要看钟,心跳和呼吸就是他的计时器。
他打开一封加密邮件,是半小时前系统自动推送的警报:有一份名为“跨境结算应急预案_v1.2.docx”的文档被上传至集团共享盘,上传IP归属地为陆氏南区数据中心,设备编号DZ-8831——正是陆明远专属会议室里的备用终端。
文件已被自动归档,尚未打开。
郁颜也看到了提示。她没急着点开,而是先查了上传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三分,距离正常下班还有十七分钟。那个时间段,南区会议室通常不会有会议安排。
太刻意了。
“你觉得里面是什么?”他问。
“陷阱。”她说,“但这次是真陷阱,还是假线索?”
**她随即启动最优解推演。**三秒内,三条路径展开:
打开文档 → 触发远程监听程序 → 暴露监控行为 → 风险值85%
忽略文档 → 对方升级攻击 → 失去关键窗口期 → 风险值70%
用虚拟机离线打开 → 提取元数据 → 分析隐藏层内容 → 风险值40%,收益最高
她选择第三条。
插入专用U盘,启动隔离环境,导入文档。系统开始扫描结构层,五分钟后,发现第二页底部嵌入了一段加密代码,伪装成页眉横线。解码后显示一组银行账户与转账指令模板,日期为空,等待手动填写。
她盯着那串账号看了两秒,冷笑出声:“这是让我们自己填罪证啊。”
陆星辞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看屏幕。“这不是证据,是诱供。”
“没错。”她关闭窗口,删除所有痕迹,“他在等我们犯错。”
她把U盘拔出来,放进碎纸机旁的小型焚毁盒,按下按钮。塑料外壳迅速碳化,蜷缩成一团黑灰。
“接下来?”他问。
“等。”她说,“他以为我们会上钩,其实我们连饵都没碰。”
她重新看向主监控屏,资金流依旧平稳,关键词捕捉系统毫无动静。新港智策的账户像块死水,没有进账,也没有出账。
但它活着。
只要它还在系统里挂着,就一定会动。
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直冲喉咙。她不喜欢冷咖啡,但这时候不能去接热水——动作太多,容易留下行为轨迹。
陆星辞坐回位置,从抽屉里拿出一副备用耳机戴上。他没听音乐,只是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干扰。他的右手小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节奏稳定,像是在计算某种延迟。
七点二十六分,系统突然弹出一条通知:
【关键词触发】“备用协议”
【来源】内部邮件(已加密)
【发送者】法务部助理周某
【接收者】财务结算组王某
【内容片段】“……根据领导指示,启动备用协议准备事宜,请提前梳理相关账户清单。”
郁颜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她没急着追查,而是先确认邮件是否已被自动归档。确认后,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来了。
她看向陆星辞,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