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三分,办公室的百叶窗刚被拉开一条缝,阳光斜切在郁颜面前的平板边缘。她正用指甲刮掉计算器外壳上的一小块旧漆——那是昨夜连续敲击留下的痕迹。系统监控界面显示“星链计划”运行平稳,延迟曲线平滑如拉直的铁丝。
陆星辞推门进来时,手里夹着一份纸质文件,封面上印着“恒通数据科技有限公司合作意向书”,右下角盖着陆氏集团法务初审章。他没说话,把文件放在她桌角,顺手将一支备用笔摆正了三毫米。
郁颜抬眼扫了一眼封面,手指已经翻到第二页。合同条款排版工整,违约责任写得滴水不漏,连仲裁机构都指定了业内公认的中立第三方。表面看,毫无破绽。
但她指尖刚触到“数据清算优先权转让”那一行字,眼前猛地浮现出一根横贯纸面的红色进度条——98%风险值,刺得她瞳孔一缩。
“又一家表演型选手。”她在心里冷笑,手指无意识地蹭了下左耳的银色齿轮耳坠。
最优解推演启动。三秒内,三条路径自动展开:签署合作,三个月内被索赔1.2亿概率73%;部分履约遭仲裁冻结账户概率91%;完全履约反被控违约概率100%。收益为负,风险全爆,典型的法律套利陷阱。
她合上文件,直接在会议记录系统里标记“拒绝接入”,随后进入后台管理界面,手动拉黑了该公司IP段与API接口权限。动作干净利落,像拔掉一颗正在渗血的坏牙。
“这家公司,”她抬头对陆星辞说,“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零元。股东是三个空壳离岸公司,往上穿透七层架构,最终控制人信息被加密隐藏。但它的技术资质申报材料里写着‘具备日均处理两亿条交易记录能力’。”
她顿了顿,语气带点讥讽:“可它连一台服务器都没租过。”
陆星辞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其实是在看她左耳那个会动的小齿轮——今天这枚是二手市场淘来的机械表零件改装的,转一下能发出咔哒声。他知道她紧张时才会换这种吵闹的款式。
他没问证据来源。从第一次收到她退回的六万二千块开始,他就没再追问过她那些反常的精准判断是怎么来的。
他转身走到自己工位前,调出邮件流转记录。这份合作提案最初由集团高层会议纪要附录提出,署名审批人为陆明远,两名元老董事附议通过,流程合规。
但他注意到,陆明远的电子签章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比会议结束晚了整整九小时。而那场会议的录音备份,恰好“因系统升级”无法调取。
陆星辞把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低声说:“他越来越急了。”
郁颜正把那份合同塞进碎纸机专用袋,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瞬。她没抬头,只回了一句:“急的人,才会犯错。”
空调出风口嗡地响了一声,室内温度降了半度。她摸了摸耳坠,金属有点凉。
这份“恒通数据”的资料来得太顺了。项目刚稳住,资源拓展名单就自动弹出这么一家看似优质、实则埋雷的合作方;推荐路径层层过关,偏偏卡在陆明远签批那一环;条款设计专业到像是法务团队打磨过三个月,却忽略了最基本的资产实缴公示要求。
太假了。假得像是故意让人识破的饵。
但她没说破。金手指只能告诉她“危险”,不能解释“为什么”。而陆明远从不出无用招——哪怕这一招看起来已经被当场拆穿。
她打开浏览器,快速检索“恒通数据科技”相关舆情。结果寥寥,仅有两条行业论坛的匿名帖,一条夸它技术强,另一条警告同行别和它合作,称其“擅长借结算周期制造资金占用纠纷”。
发帖时间相隔四天,IP地址都在境外,但使用的是同一台代理服务器。
郁颜眯了下眼。这不是舆论战,是双簧戏。有人在帮这家公司立人设,也有人在假装揭黑——目的不是吓退合作者,而是让真正想查的人以为自己已经“识破伪装”。
高明。低级骗子撒谎,中级骗子半真半假,高级骗子连“揭发”都替你安排好。
她关掉页面,在笔记本上写下三行字:
1. 所有公开信息均为预制剧本
2. 真实攻击点不在合同本身
3. 他们在等我们做出反应
写完,她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两秒,然后划掉,改成:他们在等我做出反应。
陆星辞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咖啡。杯身烫手,是他从楼下自动机买的,黑咖加一份糖——她上周随口提过一次口味偏好,他记住了。
“你怀疑这是冲你来的?”他问。
“不是怀疑。”她接过杯子,吹了口气,“是确认。普通财务总监不会一眼看出七层离岸架构背后的实控人空缺,也不会在看到‘优先权转让’时立刻联想到跨境资金池挪用。他们测试我的能力边界。”
她喝了一口,苦味压下了心头那股躁意。“这单子送上来,不是为了让我们签,是为了让我们拒。他们要的是一次‘合理否决’的记录,好为下一步做铺垫。”
陆星辞沉默片刻,左手缓缓转动手表。表盘停在母亲去世的那一刻,但他知道现在是上午八点零二分。他对时间的感知来自心跳与呼吸节奏,而不是指针。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也不做。”她说,“我已经否了它。接下来,装作忘了这事。”
她把咖啡杯放在一边,重新打开任务排期表。屏幕上,“合作方扩展”一栏仍处于待处理状态,她点开筛选器,排除所有近三年成立、无实体办公地址、股东结构复杂的公司。
新的候选名单跳了出来。她一条条往下看,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迟迟未按。
陆星辞站在她右侧三步远的位置,没有催促。他知道她在算什么——不是算哪家公司更安全,而是在算,下一个陷阱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再次出现。
办公室恢复安静。打印机偶尔吐出一页日志,监控屏上的数据流稳定流动。窗外城市苏醒,车流声隐隐传来。
郁颜忽然伸手,摘下左耳的齿轮耳坠,在掌心捏了两秒,再戴上。金属被体温焐热,不再冰凉。
她盯着屏幕,轻声说:“他在逼我动。”
陆星辞看着她侧脸,眼下有青黑,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表往袖口里压了压,遮住那道凝固的时间。
阳光爬上桌面,照在那份已被归档的合同封面上。纸张静止,像一场风暴前最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