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见安坐在床上,脑袋一点一点,户清古走进房间,离见安的头一下抬起头,教盯着她。
“你来的好晚,他是不是不让你来?”离见安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些。
“今天听什么?”户清古没有理会离见安的问题,走到她的身边,拿起她床边的话本。
“他这也不让你去,那也不让你去,你不生气吗?”离见安挪了挪自己的位置,好让户清古能够坐在她的身边,和她躺在一起。
“我不生气,但是你好像很生气。”户清古坐到她身边,手里拿着打开的话本,转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离见安的脸上,那双眼睛看着她,左右转动,有些红肿的嘴唇张张合合,不知道怎么说。
“之前的看完了?”户清古拿起话本,翻了翻。
“你为什么不生气?你一点都不想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你是不是不喜欢他?”离见安还是没忍住追问,翻身压在户清古身上,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像是吐珠子一样。
珠子一颗颗接连落了出来,却没有盘子接,只是凭空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发出声响。
两个面对面,看着对方。
户清古闻到了那股香味,没有任何动容。
“离见安,如果你不想听,我就回去了。”户清古直直盯着她,手里的话本合了起来。
离见安抿了抿唇,低下眼,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户清古翻开话本,念起第一句。
“世间万物,如何纠结对错,对错对错,相交相缠。”
“正如爱与恨,如何而言。”
“那个下雨的时节,柳纷纷,常小姐站在树下撑着一把伞,遥遥看向对岸的风景,却看见了一个书生,一个有些熟悉的书生。”
“她想去问问他是谁,跑过桥,却没有再看见他。人群里只剩下她,四处张望。回过头,心下失落,抬起头时,却看见了那个书生。”
“她问书生,你是谁。书生说他姓张,书生问,小姐你认识我?常小姐摇了摇头,说:你很像一个人,但好像不是。”
“两个人就此别过,几天后,张生成了常小姐的教习先生。渐渐的相处中,常小姐喜欢上了张生,他们之间的一切是那么顺利,两年后,他们要成亲了。”
“成亲之后,张生提出他们搬出常府,自立门户。常小姐有些犹豫,但还是同意了。”
“他们的生活很幸福,尽管搬了出去,常小姐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直到又一个两年后,两个人都得了重病,只是常小姐走得更快。临终时,张生牵着她的手。”
“张生说,他在每日的餐食里下了毒,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他没有说原因,常小姐却已经知道了。”
“她从来没有感觉错,她认识张生,在很久之前,在一场大雨里,一场大火里,小小的火苗蔓延,常小姐站在小火苗旁,张生站在火场里。”
“雨一直下,火还在烧。”
“人死了。”
离见安低着头,怔愣着。
“他们都死了?”
“嗯。”户清古淡淡点了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张生要把自己也毒死呢?”离见安很不解,抬起头问户清古。
“因为——他爱上常小姐了吧。”
“可是,既然他已经爱上了常小姐,为什么还要把她毒死呢?”离见安摇着头,眉头皱着,脸上带着痛惋。
户清古将话本翻到最开始的那一页,轻轻念出最开始的序言。
“正如爱与恨,如何而言。对错对错,爱恨爱恨,相交相缠。”
离见安若有所思,户清古低下眼,合上书页。
“早点睡吧,很晚了。”
门铃响动,离见安仍然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的脑子里也有一场大火,一直在烧,有一场雨,一直在下。
水火不相容,自然痛苦。
东西收拾好,出发的前一刻,项良昱抱住户清古。
“路上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知道,你也多注意,京里恐怕要不太平了。”户清古在他的耳边轻轻说着。
项良昱松开了她,两个人面对面,互相盯着对方。
项良昱嘴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疤痕。
“我走了。”
“嗯。”
门打开,项良昱和户清古走出房间,离见安坐在箱子上,看着户清古。
“走了吗?”
户清古点了点头。
户清古提起箱子,离见安跟在她的身后,项良昱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
户清古拎着箱子,跨过门槛,没有回头。
离见安走出门时,回过头看着项良昱,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再一次穿过长长的走廊,纱帘一道道打开,珠帘碰撞,外面的声响越来越大,气味也越加繁杂。
人群的吵闹,那些公子哥的欢呼,舞女的笑声,还有琴声,笛声,钻进离见安的脑袋里,饭菜的香味,女人身上的脂粉味,男人身上的酒味,让人闻了作呕。
离见安紧紧皱着眉,一路低着头看着地,路过人群之间时,用余光观察着里面的人。
户清古走在她的前面,注意不到她的动作。
走出复重阁,对于离见安来说算是豁然开朗,这一路可以写一篇《复重阁记》。
马车停在门外,两个人站在一旁,等着行李装车。
虽然周围的环境仍然嘈杂,但不让离见安感到厌烦,阳光洒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离见安抬起头,向着太阳看去,嘴角带笑。
太阳有些刺眼,离见安抬起手放在眉前,眯着的眼睛睁开来。
周边有很多小贩,离见安看着他们,感觉很开心,又有些感叹。
她已经被关在那个房间里很久,很久了。上次接触外面的世界,还是上次。
“走了。”
离见安转过头,户清古站在马车的踏板上,朝着她伸出手。
离见安搭上她的手,笑着跟着户清古钻进马车里。
车窗半掩,离见安坐在车窗旁,在帘旁朝窗外偷偷看去。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转过一圈又一圈。
户清古坐在位置上,缓缓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太阳跟着她们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下山。
马车驶出城外,向着山林驶去,直到山脚。
一只手从马车里伸了出来,戴着很多戒指。
“殿下,真的不用我和你一起去吗?”驾驶马车的人开口说,话语里很担心。
项良淞摇了摇头,走下马车。
“不用,怀杞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项良淞走到马前,解开它身上的桎梏,摸了摸它的脑袋。
马甩了甩头,跟着项良淞走开。
怀杞坐在空荡荡的马车上,看着项良淞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背,然后驾马离开,向着山林的深处。
浓密的树林,虽然没有风,但也没有太阳,在这个初春的时节,有些冷。
马踩在树叶上,发出细微的响动,马耳朵跟着摆动。
项良淞牵着缰绳,抬起头去看,细碎的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照在地上,仿佛一地碎金。
马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跺脚,项良淞松开缰绳,下了马,转过头去看,这树林里唯一的空旷地,建着一座小院子,沐浴在阳光下。
项良淞牵着马,走到院子旁,将马拴在篱笆上。
“殿下,您怎么来了?”
杜淮两手拎着一桶水,水面上飘着一个葫芦瓢,看到项良淞有些惊讶,把桶放了下来,桶里的水太多,太沉,放在地上时水洒了些。
干燥的地面多了几点水渍,沙土被聚成一个球。
项良淞跨过那一圈低矮的篱笆,走进小院。
院子被打理的很漂亮,很温馨。屋子前种着一颗桂花树,只是现在不是桂花的时节,并不开花,不过绿油油的叶子倒也不错。院子里有着一片小菜地,就在篱笆旁,种着很多菜,菜地打理得很好,没有什么杂草。
“我来,问问我的病。”
项良淞站在杜淮的面前,手掩在衣袖下。
“殿下的手还在痛吗?”杜淮问他。
忽然之间,小屋的门被打开,一下子世界变得热闹了起来。
“爹爹!爹爹!这个大哥哥是谁呀?”
一个小女孩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冲着杜淮,一下子抱住了杜淮的大腿,看着项良淞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妇人追在她的身后,怎么拦也没有拦住。
“娟儿!快点回去!爹爹有要事!快点和我回去!”丁芸小跑到孩子的身边,两手托着孩子的腋下,想要把她从父亲的腿上拉下来。
“没事,没有关系。”项良淞看着那个小小的女孩,摇了摇头,神色温柔。
“孩子叫什么名字?杜鹃吗?”
项良淞看着杜淮将孩子抱了起来,抱在怀里掂了掂,调整位置,脸上带着笑。
“嗯,娟秀的娟。”
杜娟向着项良淞伸出两只手,在杜淮的怀里闹腾不停,想要项良淞抱她。
“帅哥哥!我要帅哥哥抱!”
杜淮无奈得很,一手按住杜娟的两个手,“别闹了,叫殿下,殿下知道吗?”
杜娟一下子收起了手,吓得张大了嘴,埋在杜淮的怀里,偷偷地扭过头去看项良淞,认为自己的动作很小心。
项良淞看着杜娟那个样子,觉得有些滑稽。
“没关系,我来抱一下吧,可以吗?”
项良淞走到杜娟的身边,微微弯下腰,低着头,和杜娟平视,伸出一只手。
杜娟试探着伸出手,缓缓搭上了项良淞的手,笑的很灿烂,像院子里的阳光一样。
杜淮犹豫几番,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的手,能行吗?”
“现在只是会痛,别的倒没有什么。”
项良淞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地抱住杜娟。
“帅哥哥的手怎么了呀?”杜娟疑惑地左右看着她的父亲和眼前的项良淞。
“要叫殿下。”杜淮轻轻伸出手给了杜娟一个“糖炒栗子”。
杜娟装模作样地皱紧一张脸,伸手去捂自己的脑袋,比自己的手更快的是项良淞的手。
“没关系,一个称呼而已。”
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揉着她的额头,温柔的问着她:“痛不痛?”
“殿下,我来抱吧,娟儿有些重。”杜淮笑着,笑容温和里似乎带着刺,张开手,想要把孩子抱回来。
“娟儿饿了吧,到娘这里来吧。”一旁的丁芸也走了上来,冲着杜娟张开臂膀,笑着说。
项良淞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所不妥,“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她很像日央,很像我妹妹。”
项良淞笑了笑,有些抱歉地把杜娟交还给她的母亲。
“不要不要,帅哥哥,我喜欢帅哥哥!”杜娟伸出手去抓项良淞,只抓到一缕头发。
项良淞的头发被杜娟拽在手里,他被迫歪过头,脸上依然笑着,抓住自己的那一缕头发,免得让杜娟拽下来。
丁芸抱着杜娟,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
“杜娟,别闹了,把手松开。”
杜淮握住杜娟的手,神色严肃,“杜娟,别闹了。”
杜娟看着父亲的脸色,慢慢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头发垂落,长长落在项良淞的身前。
“芸娘,你把娟儿带进去吧。”
杜淮摸了摸杜娟的脑袋,拍了拍丁芸的肩膀,示意让她们进房。
“殿下先在那边稍后,我去拿药箱,很快就回来。”
杜淮指了指院子里摆放着的竹桌。
项良淞坐到竹椅上,等待着杜淮。
手臂仍在疼,确切来说,它从来没有停止过疼痛,从林场之前,它就一直在痛。
项良淞的另一只手紧紧捏着右手的手臂,痛感更加清晰,明确,但这样尖锐的痛感,反而能够带给他舒适。
持续不断的钝痛,时不时的刺痛,加上偶然的痉挛,让他不堪其扰。
原以为,只是旧伤,只是偶尔的偶尔,不是什么大事,忍忍就好了。
直到他握不住剑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不是什么简单的旧伤。
“殿下讲一下病情的具体状况吧。”杜淮将药箱放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拉过项良淞的手臂,放在桌子上,撩起他的袖子。
肉眼可见的,项良淞的手臂肌肉在跳动,不规则且强烈的跳动。
项良淞握紧拳头,试图让手臂的肌肉平稳下来,却始终是徒劳无功,反而引起了手腕的剧烈抖动。
项良淞深吸气,看着自己的手臂,详细描述了自己的病情。
杜淮一边听着,一边捏着项良淞的手臂,详细检查着,想弄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近来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任何一点,很细微的,都包括。”杜淮问。
项良淞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除了这之外,没有。”
杜淮打开药箱,拿出一套针具,摊开摆在桌上,针很多,以至于针包长到垂在桌边。
“目前来看,应当是旧伤。可能随着时间长久,旧伤加重,再加上你也始终保持着习武,又添新伤,刺激旧伤,导致了现在的状况。但我也不能百分百保证。”
杜淮捻起一根银针,长长的针悬在项良淞的手臂上,没有丝毫晃动,稳稳刺入穴位。
“你接受的治疗是最好的,就算是旧伤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先前我也给你做过几次治疗,但是还是在加重,所以我不能确定。”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按照先前的思路治疗,给你缓解一下。”
项良淞点了点头。
“如果说,情况还在继续加重——”杜淮刺入银针,抬起头看着项良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色说:“如果在后面的治疗中,你有任何地方的不舒服,无论有多细微,只要是没有任何原因的,一定要告诉我。”
项良淞眼眸闪动,“那样的话——意味着什么?”
“那样的话,我治不了。”
杜淮仍然在施针,针刺入皮肤时的疼痛,项良淞已经感觉不到。
“那岂不是,治不了了?”项良淞的声音有些迟疑,不敢置信。
杜淮摇了摇头。
“杜先生的医术,天下找不出几个比你高明的,你都治不了,还有谁能治?”
项良淞的心跳的很快,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不能再拿剑了吗?还是——什么也做不了了?”项良淞抬起眼,看着杜淮,眼神和杜娟一样,像一个孩子。
面对这样无能为力的事情,他像一个孩子。
“我只是说我治不好,不代表没人能治。”杜淮摇头,“我在杜家的医术秘籍里见过这样的病,我因为离开了杜家,没有学完。要想找到一线生机,得找那个保管秘籍的人。”
“杜杨吗?”项良淞仔细想了想,说出了这个人名。
“对,太医院院长。这个月我要出门,去别的地方巡诊,目前的治疗,如果没有问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如果你还是有痛感,找太医院的太医做针灸就可以了,就说旧伤复发。”
“但如果像我说的那样,身体其他地方出现莫名的痛感,你就得找我兄长了,他的医术不比我差,殿下不必担心, 只是到那时候,恐怕就很难保守秘密了。”
项良淞抿了抿唇,思虑着。
“好,谢谢杜先生。”
院外篱笆旁拴着的马,无聊地左右晃着脑袋,四处找着哪里有东西可吃,或是抬起头望着天,看着自己的主人,跺跺脚。
密密麻麻的银针扎在手臂上,细细的银针被风轻轻吹动,摆动。
项良淞转着手指上的戒指,盯着那上面的宝石转过去,又转过来,在太阳的照射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