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饭,一行人出了院落,向西而行。
林间小道蜿蜒在疏疏落落的树影里,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道旁的草丛中开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粉的、白的、紫的,沾着露珠,在微风中轻轻点头。几只彩蝶在花间流连,翅上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磷光。
天心和天任走在最前面,天辅和天禽跟在后面,龙涯安与江雪慧居中,韦青温则紧紧挨着皇甫仪茵,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从身边消失似的。皇甫仪茵专注于路旁的风景,并未察觉他灼热的目光。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林子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岔路横在面前——正是昨夜龙涯安与天心她们相遇的地方。天任指着南边的小径,笑道:“往那边走,就是曲江池了。”
众人转向南行,右手边是起伏的小丘和青青的草地,左手边忽然开阔——
曲江池展现在眼前。
水面如镜,晨雾尚未散尽,一层薄薄的白纱笼罩在池上,将远山近柳都笼在一片柔和朦胧之中。
池畔杨柳依依,枝条垂入水中,随着微波轻轻摇曳。水面上荷叶田田,粉白的荷花点缀其间,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全然盛开,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个个害羞的少女。
几只水鸟在荷丛中嬉戏,时而钻入水中,时而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溅起一串珍珠般的水珠。
沿着池边的小径继续南行,游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青年男女结伴而行,或吟诗,或赏花,或只是静静地并肩坐着,望着池水出神。
“到了。”天任停下脚步,手指前方。
一座木桥横跨在水面上,桥的那一头,绿树掩映中,一座七层高塔巍然矗立。晨光从塔后射过来,将塔身镀上一层淡金色。
“仙岛塔。”天心轻声说。
众人过了桥,踏上湖心仙岛。岛上比岸上更清幽,古木参天,石径通幽。塔前的空地上落满了昨夜被风吹落的槐花,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淡淡的甜香。
天任带头走进塔门,沿着木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楼梯窄而陡,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塔中回响,惊起几只栖在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了出去。
到了顶层,天任推开回廊的门,一股清新的湖风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曲江池尽收眼底。池面上几叶小舟悠然漂荡,舟上的人影小如蝼蚁。水鸟在池面上盘旋,时而俯冲入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池的东岸,宫殿连绵,楼台起伏,飞檐翘角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假山叠翠,流水潺潺,一条条蜿蜒的小径将各处亭台楼阁连接在一起,疏密有致,错落成趣。那是皇家禁苑芙蓉园。
皇甫仪茵倚着栏杆,望着眼前这如诗如画的景致,不由看得痴了。她从小在嵩山上长大,见惯了层峦叠嶂、云海松涛,却从未见过这般旖旎的水色风光。心中的苦闷与烦恼,暂时被这满眼的青绿与碧水洗涤去了几分。
“阿茵,累不累?”韦青温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后,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不累。”皇甫仪茵头也没回,目光仍落在远处的芙蓉园上。
韦青温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道:“阿茵,你知不知道,昨晚你就是被人掳到这里来的。”
皇甫仪茵微微一怔,终于转过头来:“啊?是吗?”
韦青温指了指楼梯口旁的一扇门:“就是那间房里。”
皇甫仪茵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推开门。
那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旧桌椅、破屏风、落满灰尘的书架,杂乱地堆在一起。靠里的一个角落,杂物被移开了些,腾出一小块空地,地上铺着一张旧草席。席边还放着一盏熄灭的油灯。
她看着那片草席,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阿茵妹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天任也跟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野花。
皇甫仪茵问:“天任姐姐,我昨晚就是被掳到这里来的?”
“是呀。”天任将野花别在耳后,大大咧咧地说,“你就躺在那张草席上,衣衫不整的,还是龙公子帮你穿好的呢。”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后来那个天蓬发现你是个女的,就又跑回回春园,把他——”她指了指韦青温,“也给掳来了。”
皇甫仪茵的脸腾地红了。
衣衫不整,被龙师兄……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她多么希望,那个替她整理衣袍的人是独孤无名,而不是龙涯安。
韦青温的脸也变了颜色。他心中酸的、涩的、苦的,搅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也希望,那个替阿茵整理衣袍的人是自己。可是不是。是龙师兄。从这一刻起,他对龙涯安的感觉,悄悄地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天任浑然不觉两人心中的波澜,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对了,昨晚来救你的还有一位侠士。刚开始龙公子还以为是他把你掳来的,两人还打了一架。后来才搞清楚,是个误会。”
她口中的“侠士”是独孤无名,可皇甫仪茵此时心乱如麻,哪里听得进去?
天心走了进来,见皇甫仪茵脸色不对,皱眉问道:“怎么了?谁惹阿茵妹妹不开心了?”她的目光在天任和韦青温之间扫了一圈。
天任连忙摆手,指着韦青温:“不是我,是他!是他带阿茵妹妹进来的。”
皇甫仪茵低声说:“不怪他,是我自己不好。”
天任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客气:“阿茵妹妹,他是你什么人?你要这样护着他?他又不是那个‘无名’。”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戳中了韦青温最痛的地方。他的脸色一下子青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什么你!”天任一把拉起皇甫仪茵的手,“走,阿茵妹妹,我们去看风景,不理他!”
皇甫仪茵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外走。
龙涯安刚走进杂物房,与迎面出来的天任和皇甫仪茵撞了个正着。他看见皇甫仪茵微红的眼圈,又看见韦青温铁青的脸色,心里已明白了几分。
“韦师弟,怎么了?”他问。
韦青温没有回答,气呼呼地从他身边走过,大步出了房门。
龙涯安怔了怔,看向天心。天心只是耸耸肩,笑了笑,也跟着走了出去。
天辅正倚在栏杆上眺望芙蓉园,见天任拉着皇甫仪茵出来,问:“你们在里面做什么呢?”
“没什么。”天任笑盈盈地应了一声,放开皇甫仪茵的手,转身拉住天辅和天禽,“走,我们划船去!”
韦青温从塔中走出来,余怒未消,但见皇甫仪茵站在廊下望着池水,还是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阿茵,我们回去吧。”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皇甫仪茵正要开口,天任已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打断了她:“阿茵,不理他。我们去划船!”
她拉着皇甫仪茵,不容分说地往楼梯口走去。天辅和天禽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