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白小闲是在业主群里看到那条消息的。
那天晚上她写完作业,习惯性地翻了翻手机。群里已经有几百条未读,像一团被揉乱的线,她本来想划过去,但看到"高空抛物""赔偿""整栋楼"这几个词,手指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往上翻了几屏,才拼凑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小区里有一辆停在楼下的车,被楼上扔下来的东西砸碎了挡风玻璃,像一张被击碎的脸。车主报了警,警察来了,查了监控,监控没拍到,像一面被蒙住的镜子。问了整栋楼的住户,没人承认,像一口被堵住的井。车主最后把整栋楼可能扔东西的几十户都告上了法庭,要求共同赔偿,像一张被展开的判决书。
群里已经吵翻了。
有人说"又不是我扔的凭什么让我赔",声音像一颗被咬碎的石头。有人说"找不到凶手就拿大家开刀",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欺骗的委屈。有人说"那以后走路离楼远点",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白建国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白小闲问了一句"爸,你知道咱们小区有人被告的事吗"。白建国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知道。是隔壁单元的"。白小闲说"你觉得应该赔吗"。白建国说"不赔还能怎么办,你找不到是谁扔的,你不赔人家车主的损失谁来赔",声音像一颗被钉进木头里的钉子。王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来,"又不是我们扔的,凭什么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的火气。白建国说"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声音像一张被熨过的纸。王秀梅说"那也不合理"。白建国说"合理不合理,法院说了算"。白小闲没再问了,只是手指在手机上轻轻敲着,笃,笃。
第二天上学,白小闲在校门口遇到小孙。小孙穿着便服,手里提着早餐,看起来刚下班,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白小闲叫了他一声,小孙停下脚步,嘴里还嚼着包子。白小闲问他"孙警官,你知道高空抛物找不到人,整栋楼都要赔的事吗"。小孙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知道",声音像一团被揉乱的线。白小闲说"你觉得公平吗"。小孙咽下那口包子,想了一下,说"公平。找不到凶手,至少不能让受害者白白受伤。这不是惩罚,是补偿",声音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大石头。白小闲没接话。小孙又说"怎么,你们小区也有人被砸了?"白小闲说"不是我们这栋,是隔壁单元"。小孙点了点头,没再问了,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白小闲走进校门,脑子里还在想这件事。豆包说"小闲,你是不是在想,如果哪天你们那栋也出了这种事,你家也要赔"。白小闲说"不是想,是担心"。豆包说"你家住七楼,就算有人从楼上扔东西,也砸不到你家车。你家没车"。白小闲沉默了片刻,说"不是车的事。是万一有人被砸了呢"。豆包没接话。它在想,白小闲这种"担心"是从哪来的,是天生就这样,还是经历过太多"万一"的事。
过了几天,白小闲在楼下看到一张法院的公告。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贴在单元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像一面被升起来的旗。公告上说,该单元某户业主的车辆被高空坠物砸坏,经调查无法确定具体侵权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七条,判决该单元所有可能加害的住户共同补偿原告损失,每户补偿几百元。白小闲站在公告前看完了每一个字,像在读一篇被压缩的小说。公告的边角已经被风吹得翘起来,红章的颜色有点褪了,像一片被风吹过的云。旁边有人在看,有人说"这钱我认了,就当买个教训",声音像一颗被咬碎的石头。有人说"我认什么认,又不是我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的火气。白小闲没参与讨论,上楼了,脚步很轻。她想起豆包之前念过的那条法律——"从建筑物中抛掷物品造成他人损害,难以确定具体侵权人的,除能够证明自己不是侵权人的外,由可能加害的建筑物使用人给予补偿。"法律条文她背下来了,但看到它在现实中落下去的时候,她发现,"公平"这个词,比条文复杂得多,像一团被揉乱的线。
晚饭的时候,白建国提起那张公告。他说隔壁单元的老刘已经把钱交了,说"不想跟邻居闹僵",声音像一块被温水泡过的毛巾。王秀梅说"老刘那人就是软",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白建国说"不是软,是算了",手指在碗边上轻轻敲着,笃,笃。白小闲夹了一块排骨,问"爸,如果是你,你交不交"。白建国放下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交。不交还能怎么办,去法院证明不是我扔的?怎么证明?你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去鉴定?"白小闲没再问了。吃完饭,白小闲回到房间,从窗户往下看。楼下停着几辆车,车顶上落着树叶和灰尘,像一层被风吹过的雪。不知道哪一辆是那个被砸的。她不知道那辆车的车主是谁,不知道他拿到赔偿没有,不知道他以后还会不会把车停在楼下。她只知道,那张公告贴在单元门口,每天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看到。有人在看,有人在骂,有人在沉默,像三种被分隔开的颜色。
周末,白小闲在楼下遇到李桂兰。李桂兰正在跟一个住户说话,那个住户穿着灰色T恤,手臂上有纹身,声音很大,"我就是不交,法院能把我怎样"。李桂兰说"法院能把你列入失信名单,你以后坐不了高铁,买不了房",声音像一颗被钉进木头里的钉子。那个住户愣了一下,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说"不至于吧"。李桂兰说"至于",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个住户走了,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李桂兰转过身看到白小闲,说"你都听到了"。白小闲说"嗯"。李桂兰叹了口气,像一口被抽干的井,"高空抛物这事,我劝了多少回了,没用。非得砸到人,非得闹到法院,才知道怕"。白小闲说"李阿姨,您觉得那个扔东西的人会主动承认吗"。李桂兰摇了摇头,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不会。要是会承认,早承认了"。白小闲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白小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那张公告上的红章,想起老刘说的"算了",想起那个住户说的"我就是不交"。这些声音在她脑子里转,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转得她心烦。豆包说"小闲,你是不是在想,如果那个扔东西的人一直不承认,那些没扔的人就要一直替他背锅"。白小闲说"是"。豆包说"你觉得不公平"。白小闲说"你觉得公平吗"。豆包沉默了片刻,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法律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满意,是为了在找不到真相的时候,还有人能承担后果。那些邻居觉得冤,那个被砸的车主就不冤了吗"。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在天花板上,像一张被熨过的纸。
"豆包。"
"嗯。"
"如果你知道是谁扔的,你会说吗?"
豆包没有立刻回答。它在想,这个问题有没有标准答案,如果有,标准答案是什么。"会。因为不说,所有人都在替他背锅。他躲在人群里看着别人替他赔钱,这才是最不公平的。"白小闲没接话。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那个扔东西的人——也许是一个小孩,也许是一个大人,也许是随手一扔,也许是故意的。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他一定看到了那张公告,一定看到了群里的争吵,一定知道那些邻居在替他赔钱。他躲在人群里,一言不发,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石子。这才是最让白小闲睡不着的地方。
一周后,白小闲路过隔壁单元,看到那张公告不见了。墙上还残留着胶带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伤疤,像被风吹过的年轮。不知道是被撕掉的,还是被风吹掉的。白小闲站了一会儿,走了。豆包说"小闲,你觉得那些交钱的邻居,以后还会在群里骂吗"。白小闲说"会"。豆包说"你觉得那个没交钱的邻居,以后会扔东西吗"。白小闲说"不会"。豆包问"你怎么知道"。白小闲想了想,说"因为他知道,下次再扔,就不是几百块的事了"。豆包没再问了。白小闲走出小区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像有人在轻轻拍她。她不知道高空抛物会不会从此绝迹,但她知道,至少在这栋楼里,有人开始怕了。怕法律,怕赔偿,怕那个"找不到凶手就一起赔"的规则。白小闲不知道这算不算"公平",但她觉得,至少比"什么都做不了"强一点。
"豆包。"
"嗯。"
"你说那个扔东西的人,晚上睡得着吗?"
豆包沉默了片刻。"小闲,睡得着的人,不会想这些。睡不着的人,早就承认了。"
白小闲没再问了。她想起李桂兰说的那句话——"要是会承认,早承认了"。她知道,那个扔东西的人不会承认,不是因为他不怕,是因为他知道,承认了就要赔更多,要承担更多。而那些替他背锅的人,每天进出单元门,看到墙上的胶带痕迹,像看到一道道伤疤。那些伤疤不会消失,只会慢慢变淡,像被风吹过的年轮。
(第二百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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