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和她的交流,在这几天降到了最低点。
两人有时在走廊迎面碰上,林野会极轻微地点一下头,然后侧身让过。许梦也是。她不再试图找话题,不再问他“感觉怎么样”。有些东西,问了也没用。
但她觉得,那种沉默和之前林野情感系统休眠时的死寂不一样。现在的沉默是压实的,像弓弦慢慢绞紧,蓄着力。
第七天傍晚,林野终于从古籍室出来了。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脸色比前几天更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许梦当时正坐在前厅,核对这个月的账目——老陈把一部分基础财务也交给了她。
林野走到柜台前,停住。许梦抬起头。
“找到了?”她问。
林野摇头。“没有。”他嗓音有点哑,“但确定了范围。剩下不到五十卷。”
许梦“哦”了一声,埋头继续写数字。笔尖顿了顿,她又问。“你吃饭没?”
林野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愣了两秒才说:“不饿。”
“老陈炖了汤,在灶上温着。”许梦合上账本,“我去盛一碗?”
林野没说话。许梦当他默认,起身去了后厨。汤是山药排骨,炖得浓白。她盛了一大碗,又拿了两个馒头,放在托盘里端出来。
林野已经坐在柜台后的椅子里,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许梦把托盘放在他手边。
“趁热。”她说,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翻开账本。
林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动作很慢,但确实在吃。
许梦用眼角余光瞥着,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稍稍松了那么一点。
他还在。没垮。
吃到一半,林野忽然开口:“你这几天,在查东西。”
不是问句。
许梦笔尖一顿。“嗯。找朋友问了点消息。”她没隐瞒,把本子上记的那些个案简单说了说。
林野听着,手里勺子没停。等她说完了,他才说:“‘忘川’在扩大测试范围。”
许梦心里一紧。“测试?”
“低强度、大范围的记忆干扰。”林野放下勺子,嗓音恢复了那种平直的叙述调,“目标不再是特定个体,而是某个区域、某个群体。像播撒种子,看哪些土壤更容易发芽。你朋友说的那个小区,可能是早期试验区之一。”
“他们想干什么?”
“收集数据。”林野说,“关于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心理状态下,人类记忆的稳固程度和情感剥离阈值。为后期大规模操作做准备。”
许梦觉得后背有点凉。“没人管吗?”
林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许梦读懂了:普通人察觉不到,即便察觉了,也会归咎于压力、失眠、亚健康。谁会往“记忆被刻意干扰”上想?
她攥紧了手里的笔。
前厅的门被推开了。不是客户——营业时间还没到。进来的是个跑腿小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许梦女士?”小哥确认了名字,把文件袋递过来,“有位姓吴的教授让送来的。”
许梦接过,道了谢。小哥走了。
她拆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打印纸,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笺。
便笺上的字迹清瘦有力:“小许记者,上次你问的关于民间记忆传承的线索,我找到些有趣的旧事。方便的话,明晚七点来我家一趟,细聊。对了,材料里提到一个‘林’姓的古老家族,似乎和某些传说有关。你应该会感兴趣。——吴”
打印纸上是几页古籍影印件,内容晦涩,讲的大多是地方志里记载的“移魂”、“托梦”之类民俗传说。但有一页的边角,用红笔圈出了一小段:“林氏者,世守秘库,掌记忆之衡。其约曰:等价而换,往而不返。”
许梦心跳漏了一拍。她把便笺和那页影印件抽出来,递给林野。
林野接过,落在“林氏”和那段描述上。他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捏得很紧,指节略微泛白。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刚从后院进来的老陈。
“吴教授。”林野把便笺转向老陈,“您有印象吗?”
老陈走近,接过便笺,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来。
“老主人交友广,学界的人认识不少。”老陈慢慢说,“但姓吴的教授……我没什么印象。至少,不是常来往的那几位。”
许梦觉得一股细微的兴奋混着紧张窜上来。“他说‘有趣的旧事’,还特意提到‘林’姓。会不会是线索?关于您祖父,或者典当行更早的渊源?”
林野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段“世守秘库,掌记忆之衡”的描述,看了很久。然后他举手,从许梦手里拿过那几张打印纸,一页页快速翻过。眼神扫视,像在检索什么。
“去。”林野忽然说,声音不高,但很确定。
许梦眼睛一亮。“明晚?”
“嗯。”林野把纸张整理好,放回文件袋,“但我和你一起。”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以你‘助手’的身份。”
老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万事小心。”
林野点点头,拿起已经凉了的汤碗,把剩下的汤几口喝完。然后他起身,拿着文件袋,又回了古籍室。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许梦一眼。
“明天下午,提前准备。”他说。
门合拢了。
许梦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便笺。
窗外,夕阳正沉沉地坠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浓得好像泼翻了的血。
老陈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