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耕的脚步贴着主道边缘走，靴底碾过青石板的裂纹，声音轻得像风吹枯叶。城中心方向灯火稀疏，几处高墙后透出微光，被厚重屋檐压成窄条。他没走大道，绕到一条斜岔巷口停下。巷子深处堆着废弃货筐，前头一张矮茶摊只剩残炉，炭灰冷透，铁壶歪倒。一个老头蹲在炉边收拾竹篓，动作迟缓，肩背佝偻。
秦耕摘了帽，抖掉檐角沾的一缕风尘，整了整粗布衣领。他走近两步，在茶摊对面站定，手扶膝弯半蹲下去，嗓音压低：“老哥，歇个脚，这城里……最近太平吗？”
老头没抬头，手指卡在竹篾缝里，慢慢抽出来。他眼皮抬了半寸，目光扫过秦耕的脸，又左右看了眼街面。空荡。巡更的铜铃声还在远处晃，未至近前。
“你没听说？”老头终于开口，声如砂纸磨锅底，“皇城那边……动静不小。”
秦耕不动，只眉梢微动了一下：“什么动静？”
老头咬住下唇，没立刻答。他把竹篓往身后挪了寸许，像是挡什么视线。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听说……里头有人不对付，争位子。”
话落，他低头继续捆绳，手却慢了，结打了三遍才成。
秦耕盯着他指节上的茧，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硬饼掰了一角，边缘发黑，是路上剩的。他递过去：“一路饿着进来，多谢老哥指路。”
老头迟疑一瞬，伸手接过。指尖碰了碰那块饼，捏了捏，确认不是碎石伪装。他抬眼看了看秦耕，终是又凑近半步，声音几乎贴地爬行：“不止一拨人说……宫墙夜里亮灯到三更，守军换得勤，像是防着谁。具体……咱小老百姓，哪敢打听啊。”
秦耕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明白了，多谢。”
老头不再言语，提起竹篓便走。脚步比来时快，拐进侧巷，身影被墙角吞没，再不见。
秦耕仍蹲着，没立刻起身。他盯着老头消失的方向，耳朵捕捉巷内余响——无。只有风卷起一张破纸，撞在墙根停住。他缓缓立身，将帽檐拉低，转身走向另一条岔路。
这条巷更窄，两侧土墙剥落，露出夯土层。头顶晾衣绳横穿，挂着几件褪色褐衣，随风轻摆。他贴右侧行，左手始终悬在种子袋旁，指腹隔着布料触到谷种轮廓。未催动，仅确认存在。
走出三十步，前方街心出现一道石阶，通向一座废庙门庭。阶上坐着两个汉子，披短氅，腰间鼓起，似藏兵刃。他们低声交谈，忽见秦耕现身，话语戛然而止。一人手按腰侧，另一人眯眼打量。
秦耕目不斜视，脚步未变。路过时，听见其中一人低语：“不像流民。”
另一人冷笑：“流民也能长这双眼睛？”
他未停，也未回头，径直穿过十字口，转入北侧暗巷。身后无人追来。
巷尾临河，水道干涸，河床裸露龟裂。他沿河岸疾行二十丈，忽闻前方街道传来急促脚步。火把光由远及近，映出六名巡更兵的身影。他们列队快行，步伐整齐，甲片撞击有声。一人手持铜盘，盘面刻纹微闪，似在感应什么。
秦耕立即贴墙，缩身于一处屋檐凹陷处。此处原有个塌了一半的遮雨棚，木架斜插，勉强遮体。他屏息，呼吸调至鼻腔微吸，胸膛起伏近乎停滞。火光扫过巷口，照出地上一道斜影，随即移开。队伍未停，直奔主道而去。
待足音彻底远去，他才缓缓松气。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是旧伤在阴气重处隐隐作痛，但不剧烈。他没去碰，只将左手收回，攥紧布包一角。
不能再走明路。
他折入河床，踩着干泥前行。泥面硬脆，踏之即裂。绕至东岸，有一排民居后巷，堆满柴垛与杂物。他认准方向，朝着“归乡客舍”迂回。途中经过一处墙洞，钻出后见前方巷口立着一根旧旗杆，杆底缠着褪色布条——是他昨日进城时留下的记号，未被动过。
再行百步，后巷出现一间低矮客栈。窗板闭合，门前灯笼残破垂落。他停步，从怀中取出一枚小石子，屈指弹出。
啪。
两声轻响，敲在铁柱房间的后窗板上。
片刻，窗内传来极轻的刮擦声——一下，停，又一下。回应无误。
他从前门进入。门轴吱呀轻响，掌柜仍在柜台后趴着，头抵桌面，仿佛从未醒来。秦耕未停留，直接上楼。木梯松动，每一步都让灰尘簌簌落下。二楼走廊昏暗，尽头小窗透进月光，照出地板上的裂缝。
他走到东头第一间房门前，掏出钥匙开门。门轴转动滞涩，他用手掌压住锁舌，缓慢推进，避免声响。门开一条缝，侧身滑入，反手关门，插闩。
屋内油灯未点，仅靠窗隙透入微光。铁柱靠墙坐在床沿，右腿伸直，包扎布条泛黄。听见动静，他立刻抬头，眼神警觉。
“回来了？”声音压得很低。
秦耕没答。他解下肩上布包，放在长凳上，动作轻缓。麦剑仍在，裹布未拆。他脱帽，置于陶盆边，然后走到窗前，掀开一角破纸。
楼下街道空寂。远处主道又有火把移动，但距离尚远。他确认无异后，才转过身，站在门边阴影里。
“打听了。”他说，声音像刀刃刮过石槽。
铁柱绷紧身子：“怎样？”
“皇城有事。”秦耕顿了顿，“宫墙夜夜亮灯，守军轮换频繁。有人说……里头争位子。”
铁柱眉头拧死：“争位子？谁跟谁争？”
“不知道。”秦耕摇头，“路人只说到这儿。再问，就不肯说了。”
铁柱沉默片刻，咬牙道：“连百姓都闭嘴，说明事不小。”
秦耕没接话。他走到床边，从行囊底层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带泥腥味，但他咽得干脆。放下水囊后，他看向铁柱：“你伤怎么样？”
“能撑。”铁柱活动右腿，脸抽了一下，“不耽误走。”
秦耕点头。他从种子袋最底层摸出两粒谷种，放在床头：“留着。有人破门，就撒地上。”
铁柱抓过种子，握进掌心。
屋内一时安静。油灯忽然跳了一下，火苗偏左，照出墙上两人影子——一个挺拔如枪，一个倚墙如盾。
“下一步呢？”铁柱问。
秦耕站着，目光落在门板裂缝上。那里透进一线微光，细如针。
“等天亮。”他说，“先弄清城里几股势力。”
“可云……”铁柱张口，又闭上。他知道不该提名字。
秦耕没反应。他只是站着，手搭在种子袋口，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风突然大了。吹得窗纸扑扑作响，像有东西在拍。
秦耕抬眼，看向窗外。
月光被云遮住一瞬，巷道陷入全黑。
他没动，也没说话。
下一秒，风止，光复。
他转身，从布包里抽出一条旧布巾，开始擦拭麦剑外裹的脏布。动作缓慢，一寸一寸，像是在检查某道看不见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