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官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铁钉般钉在秦耕脸上。五步距离,足够对方拔刀突袭,也足够自己从种子袋里抽出麦剑割开他的喉咙。但秦耕没动。他只是低头,右手缓缓探入怀中,动作迟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一张腰牌被递出。
灰褐色木片,边缘磨损,正面刻着“流民籍·西岭坡”五个字,字迹歪斜,像是用钝刀硬剜上去的。背面有一道裂痕,横贯编号处,显是旧物翻新。
巡官皱眉,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指尖摩挲过那道裂痕,又凑近鼻端闻了闻——有股陈年汗渍混着泥土的馊味,不似新做假证那般干净。
他抬眼盯住秦耕:“哪来的?”
“老匠人给的。”秦耕嗓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板,“荒村那边,有人逃难路过,留下的。”
巡官目光移向铁柱。后者低着头,右腿微微打颤,手里的“拐杖”杵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口浊气从他嘴里断续吐出,带着压抑的咳嗽。
“他呢?”
“我兄弟。”秦耕说,“西岭坡遭劫,牛车翻进沟里,摔坏了腿。我们一路爬过来的。”
巡官眯起眼。他往前半步,忽然伸手抓向铁柱衣领。铁柱身体一僵,但没躲。粗布被扯开一寸,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结痂的擦伤,边缘泛黄,确是旧伤。
“西岭昨夜封道。”巡官松手,语气依旧冷硬,“你们怎么进的?”
秦耕没答。他只是站着,帽檐阴影盖住眉眼,呼吸平稳得不像个逃亡者。
两人身后,查验队伍已恢复秩序。商队那边,翻倒的货箱被重新码好,牛也被牵走。人流缓缓向前挪动,没人回头看他们一眼。
巡官盯着他看了三息,终于冷哼一声,将腰牌丢回秦耕怀里:“进去吧。别惹事。”
他转身走回第三道关卡,令旗一挥,两名亲卫收刀归鞘。封锁解除,人群继续前行。
秦耕低头,将腰牌塞回怀中。左手悄然滑过种子袋底,确认那几粒普通谷种仍在。他没看铁柱,只轻轻点头,便迈步向前。
脚踩上城内青石板的那一刻,肩背绷紧的肌肉才稍稍松弛半分。
城门内是一条窄街,两侧屋舍低矮,墙皮剥落,檐下挂着褪色的布招。行人不多,大多是背着包袱的流民,低头快行,脚步匆匆。街角有兵卒巡逻,三人一队,佩刀持矛,目光扫过路人,不交谈,不停留。
秦耕放慢脚步,让前方两个挑柴农夫隔开自己与城门视线。他眼角余光扫过街道布局:主道直通内城,设有岗哨;左右各有小巷,通往民居区。左侧巷口蹲着个卖烤薯的老汉,炉火将熄,无人问津;右侧巷子更深,堆着杂物,一只黑猫窜过墙头,消失不见。
他选了右边。
铁柱拄“拐”跟上,右腿每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巷内安静。碎砖铺地,两侧土墙斑驳,窗棂破败。偶尔有妇人掀帘张望,见他们进来,立刻缩回头去。空气中飘着一股霉味,混着陈年炊烟的气息。
走了约五十步,前方出现一间客栈。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漆色剥落,“归乡客舍”四字依稀可辨。门前灯笼残破,半边垂落,随风轻晃。柜台后坐着个瘦削掌柜,头抵桌面,打着盹,手里还捏着半块干饼。
秦耕停下,侧身挡住房门视线,低声对铁柱说:“待在这儿,别出声。”
铁柱点头,靠墙站定。
秦耕压低帽檐,走上前去。靴底敲在木地板上,发出空响。掌柜猛地惊醒,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
掌柜眼神浑浊,目光从秦耕脸上滑到他肩上的布包——那是裹着麦剑的脏布,鼓鼓囊囊,像个农具。他又看了看门外铁柱,眉头微皱。
“要房。”秦耕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什么,“两间,住一晚。”
掌柜没说话,只盯着他。
秦耕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银子不大,但成色尚可,在昏光下泛着微亮。
掌柜的目光在银子上停了两息,终于开口:“东头两间。”他抬手指了指楼上,“别吵闹。”
“我弟腿坏了,赶路不易。”秦耕补了一句,“求个清净地儿。”
掌柜点点头,重新趴下,不再言语。
秦耕拿过钥匙,转身出门,示意铁柱跟上。
楼梯吱呀作响,木板松动,踩上去像要断裂。二楼走廊幽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点光。东头两间房门相对,门板老旧,锁孔生锈。
秦耕打开其中一间,扶铁柱进去。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条长凳,墙角有个陶盆,盛着半盆清水。窗纸破损,风从缝隙钻入,吹得油灯摇曳。
他关门,插闩,确认无误后,才让铁柱坐下。
铁柱靠墙喘息,脸色发青。右腿裤管已被血浸透,伤口撕裂,边缘红肿。他想站起来,刚动一下就闷哼出声。
秦耕蹲下,解开裤管。伤口不深,但反复摩擦导致溃烂。他从行囊取出粗盐,撒在伤处。铁柱牙关紧咬,额头暴起青筋,却没叫出声。
“撑住。”秦耕低声说,“明天就能好些。”
他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动作利落。包完后,顺手检查对方脉搏——跳得急,但有力。这人命硬,扛得住。
“哥……”铁柱喘着气,“我也能跟你去打听……”
“别说话。”秦耕打断他,站起身,“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破纸。楼下街道空寂,只有风吹杂物滚动的声音。远处主道上有兵卒换岗,火把明灭。这地方虽偏,但耳目未必少。
他转回身,从种子袋最底层摸出三粒谷种,递到铁柱手中。
“拿着。”他说,“万一有人闯进来,撒地上,催根绊人。够你逃命。”
铁柱握紧种子,指节发白。他抬头看着秦耕,眼神里有担忧,有不甘,但最终只是重重点头。
“记住,别硬拼。”秦耕说,“有动静就从后窗走。我在城南药铺留过记号,找到那里等我。”
铁柱又点头。
秦耕不再多言。他背上布包,确认麦剑藏好,帽子拉低,开门准备离开。
手搭上门栓时,身后传来铁柱的声音:“哥……你这招真妙。”
秦耕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他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门板。
走廊依旧昏暗,油灯在风中晃了一下,熄了。
他沿着楼梯下去,脚步轻缓,落地无声。掌柜仍趴在柜台上,仿佛从未醒来。
推开客栈大门,夜风扑面。街上行人更少了。主道方向传来铜铃声,是宵禁前的最后一班巡更。
秦耕融入黑暗,朝着城中心的方向走去。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贴在墙上,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