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一夜,到天明时才渐渐小了。中军大帐里燃了一夜的炭火,将那些从帐缝里钻进来的寒气一点一点逼退。萧景琰靠在案边,手边放着半碗醒酒汤,已经凉透了。他昨夜喝了太多,头疼欲裂,天不亮就醒了,独自坐在这里,望着帐顶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出神。
陆啸云掀帘进来,端着一碗热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没有穿甲胄,只着玄色劲装,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他将粥碗放在案上,在萧景琰对面坐下。
“殿下,喝点粥,暖暖胃。”
萧景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实在喝不下。
陆啸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底的青黑,想劝,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帐中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陆啸云忽然开口了。
“殿下,末将有话想跟您说。”他的声音有些哑,目光却出奇的平静,像深冬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下是看不见的暗涌。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放下粥碗。“你说。”
陆啸云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握了十几年的刀,杀了无数的人,此刻却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战场上做最后一次冲锋。
“殿下,末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江南,也许是黄河,也许是黑风谷,也许是更早,早到末将自己也记不清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末将只知道,末将习惯了在您身边,习惯了看着您的背影,习惯了替您挡箭、替您挨刀、替您去死。”
萧景琰的身体绷紧了,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他知道陆啸云要说什么,他怕陆啸云说出来。有些话,不说,还可以假装不知道;说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殿下,末将这条命是您的。”陆啸云抬起头,看着萧景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坦坦荡荡的、毫不掩饰的赤诚,“末将不是报恩,不是尽忠,末将是……”
他顿住了。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巨石,怎么也推不上去。他看着萧景琰的眼睛,那双清亮的、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拒绝,不是厌恶,是害怕。
殿下在害怕。
陆啸云见过萧景琰面对南宫霖时的从容,面对阿骨打时的镇定,面对千军万马时的冷静。可此刻,面对他,殿下害怕了。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
“啸云。”萧景琰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末将知道。”陆啸云一字一句,“末将说,末将心悦殿下。不是臣对君,不是将帅对主帅,是……”
他没有说下去,可萧景琰听懂了。帐中的炭火又噼啪了一声,火星溅到地上,很快熄灭,留下一小点焦痕。萧景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案上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他怕。他怕的不是陆啸云的剖白,是他自己的心。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封的河面下涌动的暗流,那些被他压了太久、藏了太久的情绪,此刻都在叫嚣着要冲出来。他不敢。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不能。
“啸云。”他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像一面被重新冻住的湖面,“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陆啸云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拒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堵墙,严丝合缝,找不到一丝裂缝。可陆啸云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冰,是火。是被压制的、被掩埋的、被否认的火。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失望,只是站起身,抱拳行礼。“末将告退。”他转身走向帐门,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啸云。”身后传来萧景琰的声音。
陆啸云停步,没有回头。
萧景琰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宽厚、挺拔,像一座山,替他挡了无数的风雨。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披风。”
陆啸云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没有披风——披风还在殿下那里。他忽然笑了,笑容很轻,没有出声,可眼睛里的光比帐中的炭火还亮。
“末将明日来取。”
他掀帘而出。帐帘落下,将外面的风雪隔开。陆啸云站在帐外,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仰起头,望着灰白的天幕,深深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脸上,冰冰凉凉,可他的心是烫的。
殿下没有拒绝他。殿下只说,“我知道了”。殿下还记得他的披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雪花落在湖面上,漾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萧景琰独自坐在帐中,看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粥是凉的,可他心里是热的,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放下碗,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啸云,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那些话,我也想对你说。可我不能。我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我的命不是自己的,我的心也不能是自己的。我只能把你推开,推得远远的,推到你看不见我的地方,推到我想不起你的地方。可我舍不得。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着那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浅淡伤痕——那是黑风谷留下的,替他挡箭留下的。他欠陆啸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