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郊,大营。凯旋的将士们没有进城,在城北的大营里扎下了临时营帐。皇帝本要在宫中设宴庆功,萧景琰拒绝了。他说,将士们习惯了帐篷里的风沙,坐不惯宫里的锦凳,闻不惯熏香,吃不惯细粮。他们在边关啃了几个月的干粮,喝了几月的雪水,睡了几月的冻土,庆功宴应该在军营里办,跟他们一起办。皇帝沉默片刻,准了。
暮色四合,营地里点起了篝火,一堆一堆,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烤着整只的羊,喝着从京城运来的酒,有人唱起了边关的歌,粗犷的、苍凉的、带着风沙味的调子,在夜空中回荡。萧景琰端着一碗酒,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和士兵们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胳膊碰着胳膊。有人给他倒酒,他喝了;有人给他递肉,他吃了;有人搂着他的肩膀喊“殿下”,他没有推开。
陆啸云坐在他对面,火光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左肩的绷带在甲胄下若隐若现。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今晚他不想管那些。有人敬酒,他喝;有人拍他的肩,他笑;有人起哄让他唱首歌,他摇头,笑着骂了一句“滚”。
谢长渊拄着拐杖挤过来,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端着一碗酒,脸色苍白,精神却好得不像个伤员。他一屁股坐在陆啸云旁边,酒碗往地上一顿,豪气干云:“来,陆将军,末将敬你一碗!”陆啸云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两人一碰,仰头灌下。
沈清辞坐在萧景琰身侧,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在满营的粗犷中显得格外清隽。他不善饮酒,只抿了几口,脸就红了,被火光映着,像三月里的桃花。谢长渊隔着篝火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端起酒碗晃了晃,沈清辞摇头,他便自己喝了。
酒过三巡,篝火渐旺,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开始摔跤,有人开始比剑,有人开始讲故事——讲野狐岭的风雪,讲青石岭的血战,讲雁门关外的对峙,讲那些死去的兄弟,讲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讲着讲着,有人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萧景琰端着酒碗,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一个老兵忽然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萧景琰面前。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伤疤,甲胄上满是修补的痕迹。他在萧景琰面前站定,声音沙哑:“殿下,老奴在边关守了三十年,跟北狄打了几十仗,从没见过您这样的皇子。”
萧景琰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兵举起酒碗:“殿下,老奴敬您。敬您不怕死,敬您不摆架子,敬您跟咱们一起吃干粮、喝雪水、睡冻土。老奴这辈子,跟定您了!”
他一饮而尽,萧景琰也一饮而尽。老兵退下后,又一个士兵站起来,又一个,再一个。他们排着队,端着酒碗,一个一个走到萧景琰面前,敬他,谢他,说他好。萧景琰一碗接一碗地喝,没有推辞,没有拒绝。沈清辞想拦,被陆啸云拉住,冲他摇了摇头——殿下的脾气,你拦不住。谢长渊在一旁咧嘴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夜渐渐深了,篝火渐渐暗了,士兵们渐渐散去。有人醉倒在帐篷里,有人搂着战友的肩膀说着醉话,有人坐在营门口望着北方,不知道在想什么。萧景琰还坐在篝火旁,酒已经喝完了,碗空了,手还端着,没有放下。陆啸云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走。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雪花从北方吹来,落在篝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早。陆啸云站起身,走到萧景琰身边,弯腰扶起他。“殿下,进帐吧。雪大了。”
萧景琰摇摇头,声音有些含糊:“再坐一会儿。”
陆啸云看着他泛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睛,知道他醉了。殿下平时滴酒不沾,今晚喝了至少几十碗,不醉才怪。他没有再劝,只是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萧景琰肩上。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雪花落在湖面上,漾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啸云,你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的空地。
陆啸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两个人并肩坐在篝火旁,肩挨着肩,膝碰着膝。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衣襟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萧景琰忽然开口:“啸云,你说,这仗打完了吗?”
陆啸云沉默了片刻。“打完了。今年的仗,打完了。”
“明年呢?”
“明年,北狄还会来。”
萧景琰点点头。“还会来。年年都会来。只要草原还在,北狄还在,这仗就打不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酒碗,沉默了很久。
“啸云,你有没有想过,打完仗以后做什么?”
陆啸云怔了一下。“末将没想过。”
“现在想想。”
陆啸云想了想,想了很久,终于开口。“末将想回北境。那里是末将的家。”
萧景琰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北境……很远。”
“嗯。很远。”
“去了,就不回来了?”
陆啸云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若需要末将,末将就回来。”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啸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陆啸云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时,他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着那只空空的酒碗。雪越下越大,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根残枝还在苟延残喘,发出微弱的红光。陆啸云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光大盛,映着两个人的脸——一个清瘦,一个刚毅;一个醉了,一个醒着。
“殿下,您醉了。末将扶您回去歇息。”
“我没醉。”萧景琰摇头,身体却晃了一下,靠在陆啸云肩上。很轻,很自然,像一片落叶落在泥土上。陆啸云的身体僵住了。殿下的头靠在他肩上,殿下的呼吸拂在他颈侧,殿下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很暖,像一团火,烧得他心口发烫。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僵直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头发染成白色,将他们的肩膀铺成一片素白。远远看去,像两个雪人,依偎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在漫天的风雪中,像一幅画——一幅谁都不忍心打破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肩上的重量忽然轻了。萧景琰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哑:“回去吧。”
陆啸云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那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浅淡伤痕。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站起身,伸出手,扶起殿下。两个人并肩往中军大帐走去,雪地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并排着,靠得很近,近得像一个人的。
走到帐门口时,萧景琰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啸云。”
“末将在。”
“你的披风,忘了。”
陆啸云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确实没有披风——披风在殿下肩上。他伸手去接,萧景琰却没有还给他,只是拢了拢领口,走进了帐篷。帐帘落下,将风雪隔在外面。
陆啸云站在帐外,雪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慢慢地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雪花落在湖面上,漾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殿下醉了。可殿下记得他的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