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领着顾长生穿过层层殿宇楼阁。
玄剑门腹地远比御土城柳家恢弘壮阔。
青石板铺就的山道干净规整,两侧古松参天,灵雾常年萦绕不散,一座座阁楼依山而建,错落排布。沿途往来弟子步履沉稳,气息凝练,无俗世浮躁散漫之态。
一路行来,无人肆意喧哗,亦无人随意打量新来的弟子。
偌大宗门,秩序森严,气场远非俗世家族可比。
柳河脚步未停,语速平稳,没有多余寒暄。
“你有柳家家主手信引荐,待遇与寻常外门新人不同。不必挤居外门群居院落,我已为你单独辟出一处静修小院,毗邻外门灵脉支流,灵气尚可,足够你日常修行。”
顾长生微微颔首:“多谢执事照拂。”
“不必谢我。”
柳河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前路连绵殿宇。
“柳家情面,只能保你入门无忧、居所清净。入了玄剑门,往后一切机缘、资源、前路,皆靠你自己争取。我玄剑门不比俗世,无人会一味包容弱小。”
说话间,二人抵达一处清幽独立小院。
院墙规整,院内干净空阔,一间主屋、两间偏房,院中青石平整,角落生着几株常年受灵气滋养的翠色灵草。
僻静,清幽,人迹罕至。
恰恰合了顾长生此刻蛰伏避世的心意。
“便在此落脚。”
柳河驻足转身,目光正视顾长生。
“明日晨时,外门统一分发月例灵石、基础功法玉简。宗门几大核心阁区,我与你说清位置与用途,你记牢便可。”
“炼丹阁,专治宗门弟子丹药炼制、伤势调理、灵丹置换,门内所有修行丹药,尽出此处。”
“炼器阁,执掌法器修缮、兵刃锻造、灵宝温养,门内弟子的兵刃护甲,皆可在此打理。”
“功法阁,藏尽玄剑门基础、进阶剑术与修行心法,凭弟子身份令牌,可依规借阅修习。”
“最前方正中巍峨主殿,为掌门日常理政、召开宗门议事之地。西侧长老殿,是诸位宗门长老居所与议事之处,权柄最重。”
一番话,将玄剑门核心架构尽数点明。
没有半句废话,条理清晰,规矩分明。
顾长生静静听着,一一记在心底,面上始终谦和淡然,不见新人入宗的好奇与躁动。
柳河看在眼里,心中暗忖此少年心性沉稳,远超普通新人,却依旧只当是柳家刻意教养,并未深思。
“规矩我已交代完毕。无事我便离去,你自行安顿,熟悉周遭环境即可。切记,安分守己,少窥是非。”
“晚辈谨记。”
柳河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脚步声渐远,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小院瞬间归于寂静。
顾长生抬眸,环视四周。
院门敞开,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宗门建筑,往来弟子各行其事,各司其职。
他抬手关闭院门,隔绝外界视线。
周身松弛一瞬,却依旧没有卸下所有警惕。
筑基后期的底蕴,压于经脉深处,表层气息依旧停留在筑基初期,平庸不起眼,无人能探其根本。
他正欲进屋整理随身物件,院外传来一阵轻微叩门声,伴随着一道温和青涩的少年嗓音。
“这位师兄,晚辈沈砚,就住在隔壁院落。听闻今日有新的同门入山,特来送一份宗门须知册子,方便师兄熟悉门规。”
顾长生眸色微动,抬步开门。
门外立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青衫整洁,眉目老实温和,身形清瘦,眼神干净,不见半分狡诈戾气。
是典型的宗门老实弟子模样。
沈砚见开门的是顾长生,连忙垂首行礼,姿态恭谨有度。
“见过师兄。”
顾长生微微点头,语气温和:“不必多礼,进来说话。”
沈砚略显拘谨,迈步走入院中,双手捧着一本薄薄的青册递来。
“这是外门通用的规制册,里面写清了月例发放、任务等级、门禁时间、禁忌之地,师兄初来乍到,翻阅一遍便能知晓大半宗门规矩,少走许多弯路。”
顾长生接过青册,随手收在袖中。
“多谢师弟有心。”
“应该的,同门之间本就该相互照拂。”
沈砚腼腆一笑,目光悄悄打量顾长生,见对方气质沉稳谦和,没有半点高傲架子,心中顿时松了不少。
他在玄剑门外门待了近两年,见惯了仗着资质、背景欺压同门的弟子,也见惯了新人攀附钻营的模样。
眼前这位新来的师兄,沉稳得过分。
完全不像是初入大宗门的新人。
院中无风,气氛平和。
顾长生主动开口,语气随意自然,似闲聊一般。
“我初来乍到,对宗门诸事一概不知。方才柳执事只与我说了各大殿阁用途,却未曾提及宗门风气、同门局势。师弟在此修行许久,应当知晓一二。”
沈砚闻言,神色微微收敛,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院外,确认无人路过,才压低声音。
“师兄是想问……门内派系之争吧?”
顾长生不置可否,静静看着他。
沈砚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谨慎。
“不瞒师兄,我玄剑门看着宗门规整、弟子和睦,实则内里早已分成两派,整座宗门,皆被两大势力制衡把持,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一派是掌门座下,属于守和派。掌门性子沉稳,求稳求静,凡事以宗门根基为重,不愿轻易开启战端。无论外敌如何挑衅、邻门如何施压,掌门始终主张固守山门、隐忍待变,静待上宗驰援。”
“另一派是大长老为首,门下长老、弟子众多,势大根深,是宗门内的主战派。大长老性情刚烈,杀伐果决,认为一味隐忍只会自取灭亡,主张集中宗门战力,主动迎战外敌。”
顾长生眸色微沉,出声追问。
“外敌?我只知晓双峰山与灵虚门隔渊对峙,常年摩擦不断,何来外敌压境?”
这一问,恰好打开了沈砚的话匣子。
他面露忧色,字字清晰道来。
“师兄刚来,不知外界局势。如今苍玄界南方地界早已大乱。”
“我玄剑门不止和灵虚门有旧怨。域外两大恶门,恶鬼门、恶徒门近两年疯狂扩张,屠戮周边小宗门、散修据点,势力一路向北推进,已然步步逼近我玄剑门疆域边界。”
“灵虚门看似与我们隔渊对峙,世代为敌,可如今最阴毒的便是他们。”
“他们不参战、不站队,就隔着深渊冷眼旁观,暗地里不断挑动摩擦、散播流言,坐视恶鬼门、恶徒门消耗我玄剑门战力,一心等着我们两败俱伤,好趁机吞并双峰山全境,坐收渔利。”
顾长生静静听着,心底局势脉络愈发清晰。
外有恶鬼、恶徒两门虎视眈眈,邻有灵虚门隔岸观火、暗中使坏。
内有宗门两派政见相悖,争执不休。
玄剑门,早已是内外受制,被架在烈火之上反复炙烤,进退皆是两难。
他开口,声音平静:“掌门静待上宗驰援,大长老为何极力反对?”
沈砚苦笑一声。
“师兄有所不知,我玄剑门并非独立宗门,隶属南方大宗灵泉宗麾下,是其下辖附属宗门。掌门固守待援,便是寄望灵泉宗出手庇护。”
“可如今灵泉宗自身难保!”
“灵泉宗与顶级邪道宗门大邪宗对峙百年,常年被死死压制,年年战火不断,宗门兵力、资源尽数被牵制,根本无力分心顾及我们这等下辖小宗门。”
“大长老在数次宗门议事之上直言痛斥。”
“他说,大邪宗压着灵泉宗整整百年,局势从未松动。灵泉宗自身深陷泥潭,自顾不暇,何来余力驰援下属?”
“若一味死守等待,待到恶鬼门、恶徒门彻底合围,玄剑门根基被摧、弟子死伤殆尽,届时灵泉宗就算想管,也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看着我门覆灭。”
“可掌门始终不肯松口,坚持规矩礼制,言无上级法旨,不可私自启战,违则乱了宗门纲纪。”
说到此处,沈砚满脸无奈。
“就这样,掌门要等,大长老要战。”
“两派争执不休,议事殿日日争辩,谁也说服不了谁。”
“门内所有内门、外门弟子,各大执事、长老,几乎尽数站队。要么依附掌门守和一脉,要么追随大长老主战一脉。”
“无人中立,无人敢中立。”
顾长生听完一切,沉默良久。
院中寂静无声。
他心底所有疑惑尽数解开,彻底看清了玄剑门当下的绝境困局。
看似仙门圣地,实则危机四伏、步步杀机。
内心政见分裂,人心不一;外部强敌环伺,邻邦阴险观望;上宗无力庇护,后路彻底断绝。
这般乱世棋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沈砚说的没错,身在宗门洪流之中,寻常弟子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顾长生心中,已然渐渐生出自己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