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四阶问心
漫天海水翻涌不止,冰冷的雨丝狠狠砸在海面之上。方才那一轮近乎毁灭性的异兽潮围攻,硬生生把十只生灵逼入绝境。小落魔气透支,浑身经脉刺痛,黑袍被海水撕碎,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抓伤、灼伤、水系穿刺留下的可怖伤口,整个人早已濒临脱力。他拼尽一身修为撑起的魔气屏障,此刻黯淡无光,表层裂痕蛛网般蔓延,摇摇欲坠,仅仅只能勉强护住结界中心那一只小乌龟。
而结界之外,惨状触目惊心。
八只雾鸦,无一完好。幼崽残了一半,有的右翼被五阶水兽硬生生撕裂,骨头外露,羽毛混着血水黏在湿漉漉的皮肉上;有的腹部被水刺贯穿,伤口不断渗血,连扑扇翅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漂浮在海面随波逐流,时不时抽搐一下;还有两只幼崽双眼紧闭,胸膛微弱起伏,气息若有若无,浑身冰冷僵硬,不知生死。
母雾鸦半边羽翼被巨蟹蟹钳碾碎,黑色羽毛大片脱落,露出底下赤红血肉,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水不断流淌,染红了整片胸口。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身下几只幼崽,明明疼到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盯着四周不断逼近的异兽,喉咙里发出嘶哑微弱的低吼。海水腥咸,混着浓郁血腥,飘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曲崽蜷缩在魔气结界最中央,坚硬龟壳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三层本命光晕黯淡透明,灵力消耗大半。它圆溜溜的眸子死死盯着外面被肆意蹂躏、死伤惨重的雾鸦一族,小小的爪子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龟甲都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
恨意,像是埋在心底的燎原烈火,顺着血液疯狂灼烧四肢百骸。牙床发酸,牙根死死咬紧,曲崽恨得浑身发抖,恨得眼眶发红。蛇蝎美人!这幻海女魃彻头彻尾就是一个阴毒卑劣的蛇蝎美人!
明明传闻是四阶、明明传闻是单挑越级,结果背地里玩弄这种肮脏龌龊的群攻手段!操控成百上千头异兽,不分强弱、不讲道义、不计死伤,硬生生要把它们一行十只生灵全部抹杀在这片冰冷海域,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看着海面之上漂浮的残羽、血迹、昏迷垂危的幼崽,看着母雾鸦绝望又固执的守护模样,曲崽胸腔之中的怒火几乎要炸开胸膛。“狗东西......卑劣至极!”它压低声音低吼,稚嫩的语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阴冷狠戾。
慌乱、恐惧、无力,全部被曲崽强行压下心底最深处。它不断在脑海之中默念一句话,一遍又一遍,像是给自己灌注活下去、反杀敌人的底气。
嘛嘛说了。她的曲崽,是天选之子。嘛嘛说的,就一定是对的!自己绝对不可能这么窝囊、这么狼狈地死在这种地方!绝对不可能死在这个阴险女人的卑劣手段之下!
曲崽强行压下躁动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哭没用,慌没用,骂人更没用。雾鸦残伤过半,小落灵力濒临枯竭,所有人都陷入绝境,眼下唯一能翻盘的人,只有它自己。
它那一双乌溜溜、看似单纯懵懂的大眼睛,此刻一瞬不瞬,死死盯住远处雨幕之中白衣伫立的绝美女子。它开始仔细回忆、仔细思索方才整场大战的所有细节。
那漫天缠绵的冷雨,并不是自然天象。那是幻海女魃的灵力外化,是她用来连接异兽、掌控心神、下达指令的媒介。方才混战之中,曲崽无意间留意到一个极其反常、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细微规律。
女魃周身飘落的细雨,时不时移动方位,时不时骤然停滞飘落。每当雨丝飘向六阶、五阶这类高阶异兽身旁时,流转速度极快,触碰异兽身躯之后,瞬息之间便回流至女魃体内,往返不过短短一两息。可当雨丝飘向三阶、四阶低阶异兽之时,速度明显放缓,缠绕许久,滞留许久,慢悠悠汲取完心神之力,才肯缓缓回流。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曲崽大脑飞速运转,聪慧远超常人的思绪疯狂推演。若是单纯依靠音波操控,何须借助雨水分流?若是同等心神牵引,为何高低阶异兽回流速度天差地别?
一个大胆又清晰的答案,猛地击穿曲崽脑海!啊!知道了!她不是单纯控制。
她在汲取灵力!!!高阶异兽神魂坚韧、意志强悍,她只需要短暂链接,借用力量,无需过多消耗;低阶异兽神魂薄弱、容易掌控,她便会贪婪汲取,缓慢榨干。
细雨,是她的灵力网线。无数异兽,全都是她的灵力电池!只要切断这条链接,只要打断她的蛊惑牵引,这群没有自主意识、被强行操控的异兽,瞬间就会失去作战目标,不攻自破!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曲崽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冷冽精光。时机,有了。生路,也有了。曲崽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催动自身与雾鸦一族缔结的灵魂契约。
嗡——
一道淡金色的灵魂微光从曲崽眉心之上亮起。下一秒,八只伤势惨重、漂浮海面的雾鸦母子,身形骤然虚化,唰的一声,全部被强行拉扯挪移,稳稳落在曲崽宽大厚实的背甲之上。
温热的、湿漉漉的羽毛贴着龟甲,微弱的呼吸、颤抖的身躯,清晰传递在曲崽感知之中。曲崽脊背微微绷紧,刻意放缓动作,生怕震动伤到背上重伤的小家伙们。
嘛嘛说过的。擒贼,先擒王。只要打断这蛇蝎女人的蛊惑能力,一切困局,迎刃而解!曲崽抬起头,隔着层层混乱的海水与雨雾,看向早已力竭、脸色惨白的小落,直接动用最隐秘的心神传音,语气冷静、沉稳,没有半分往日的嬉皮笑脸:
“保镖,下死手。不用杀光,不用硬扛,只需要打退它们几息就好,给我争取一点时间。”
小落没有问原因,没有迟疑,没有多余的废话。从始至终,他永远无条件相信这一只小乌龟。哪怕现在灵力枯竭、经脉刺痛、眼前发黑,哪怕周身魔气紊乱、濒临暴走,他依旧选择全盘信任。
小落缓缓深呼吸一口冰凉咸涩的海水空气,漆黑眼眸彻底沉静下来,收敛所有杂念,收敛所有疲惫,将全部残存的精气神压缩凝练。他抬手,双掌虚空一握。两道漆黑凝练、边缘泛着血色裂痕的魔刃凭空成型。
甩手而出!
两道魔刃破空翻滚,离得越远,形体越大,黑芒暴涨,煞气滔天。海域之中所有拦路异兽,无论五阶六阶,全部被蛮横恐怖的魔能掀飞出去,身躯重重砸落海面,水花炸裂数丈之高。体魄弱小、防御薄弱的低阶异兽,直接被魔刃撕裂身躯,身死当场,血肉碎末混着海水漫天飞溅。一瞬之间,密密麻麻的异兽包围圈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巨大缺口。
就是现在!
曲崽眼底寒光乍现。它倾尽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周身三层守护光晕全力展开,光晕透亮坚硬,死死护住自身以及背上所有雾鸦。小小的四肢猛然发力,破开混乱海水,顶着漫天零落雨丝,直直朝着远处白衣女子冲撞而去。
速度极快,破浪而行,水花四溅。
在幻海女魃惊愕失神的一瞬间,曲崽近身!“吸附!”没有华丽招式,没有磅礴术法,只有最简单、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吸附之力。透明光晕骤然收缩,如同囚笼,硬生生将毫无防备的幻海女魃一把拉扯进来。触碰的刹那,女魃散落在整片海域、连接所有异兽的心神牵引链,硬生生被暴力掐断!
无形的精神链接寸寸崩裂。下一秒,整片海域陷入诡异死寂。原本疯狂厮杀、双目赤红、悍不畏死的无数异兽,动作齐齐僵硬停顿。它们茫然地转动头颅,看向四周尸横遍野、血肉模糊的海面,看着同伴残缺冰冷的尸体,看着漫天飘零的冰冷雨丝。
疑惑、茫然、懵懂。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为什么身边全是尸体?刚才自己在干什么?
没有了精神操控,没有了指令驱使,这群被强行召唤而来的异兽瞬间失去战意。胆小的低阶异兽转头狂奔,扎入深海暗流仓皇逃窜;强悍一点的高阶异兽警惕环视一圈,迟疑片刻,也纷纷甩尾离去。方才铺天盖地、近乎无解的异兽潮,短短数息,鸟兽散!海面之上,只剩下满地狼藉,残骨碎肉,染红海水。
光晕结界之内,只剩下被强行困住、脸色惊惶的幻海女魃。女魃绝美惨白的脸上露出慌乱神色,一身雪白纱衣凌乱湿透,湿漉漉贴在肌肤之上。她本以为自己掌控全局,拿捏生死,万万没有想到,最后会被一只不起眼的小乌龟近身困住。
慌乱之间,她下意识催动自身天赋,疯狂汲取周遭灵力,想要冲破禁锢。可周遭空荡荡一片,唯一能够汲取的灵力源头,只有身前这一只小乌龟。
无形的吸力猛然落在曲崽身上。曲崽面不改色,慢悠悠从身前茧袋之中取出一枚翡竹筒,拔掉塞子,清澈莹润的顶级灵液缓缓入口。它乌龟眼眸天生近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视野。此刻,乌溜溜、干净透彻的一双大眼睛落在女魃眼中,却像是两颗冰冷死寂、毫无温度的恶魔眼珠。
这一只小乌龟,明明模样软萌稚嫩,眼神却冷漠、平淡、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恶劣至极的嘲弄。曲崽瞬间看透。
这狗东西,是被动无休止汲取灵力。本土异兽,无论阶位高低,灵力上限全部焊死,一旦被强行抽取,只会枯竭衰败。
可它曲崽不一样。它三阶修为,本身战力、灵力上限就远超寻常同阶一倍有余。
更何况,它身上囤积无数顶级灵液、天材地宝。既然这么喜欢吸?那就一次,管够!
曲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细小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只剩刺骨寒意。另一边,小落僵直站在海面,浑身脱力,双目茫然。方才那最后一击,是他倾尽残存所有力量、毫无保留的搏命一击。那一击之中,他没有思考胜算,没有思考退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相信曲崽。
他赌这只小乌龟,能创造奇迹。而曲崽,没有辜负他。
小落脚步虚浮,浑身力气被抽空,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茫然跟在曲崽身后。曲崽侧头,随手掏出第二枚翡竹筒,轻飘飘丢给脸色惨白的小落。“喝。”语气平淡,不带情绪。
小落抬手接住,却轻轻摇头拒绝。他从自己储物袋里摸出一枚漆黑如泥、散发淡淡腥臭的丹药,毫不犹豫一口吞下,随即盘膝坐落在礁石之上,闭目调息,强行压制体内紊乱暴走的魔气。
曲崽没有管他。它只是偏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自己背甲之上。八只雾鸦,两两依偎,羽毛残破,血迹斑驳。有的幼崽呼吸微弱,身体冰凉,哪怕蜷缩在温暖龟甲之上,依旧止不住微微颤抖。看着这一幕,曲崽心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冰封。
它仰头,大口吞咽灵液。不再去看被光晕困住、疯狂汲取灵力的女魃。女魃本以为自己能吸干这只小乌龟,脱困反杀。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灵液源源不断,灵力生生不息。
源源不断的精纯灵力被强行灌入她的体内。一开始,她面露喜色,贪婪吞噬。
半个时辰之后,绝美脸颊开始浮肿、发胀、惨白透红。她的美,是清冷剔透、骨相绝佳的空灵之美。
可此刻,灵力过载,肉身无法承受,肌肤臃肿膨胀,经脉被硬生生撑得鼓起,原本仙气缥缈的美人,变得臃肿不堪、诡异丑陋。灵力满溢,开始实质化,细密的淡紫色灵力汗珠不断从她肌肤渗出。胀痛、窒息、经脉撕裂、神魂鼓胀。无尽的充盈感化作刺骨折磨,每一寸血肉都在疯狂哀嚎。
曲崽就是要这样。它要慢慢折磨这狗东西。
就像刚才,她慢慢折磨雾鸦、折磨自己、折磨所有人那样。
一点一点,坠入绝望。
一点一点,感受痛苦。
永无止境,永无停歇。
他们缓缓返回河边那一处豪华窑洞。接下来的几日,曲崽不眠不休。不睡觉,不进食,除了饮用灵液,什么都不做。它维持着光晕束缚,困住女魃。每当女魃肉身快要承受不住、濒临炸裂之时,曲崽便刻意收敛灵力输送,让她缓缓恢复。等她恢复几分意识、缓过痛苦,再度放开灵液,强行灌入。反复、反复、再反复。折磨,永不停歇。
窑洞之内,阴冷潮湿。小落时常侧头看向那一只软萌外表、行事狠辣的小乌龟,眼底满是复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曲崽。平日里嚣张、傲娇、贪吃、爱闹、心软好哄的小家伙,此刻眼神冰冷,毫无温度,手段歹毒残忍,却又无比清醒克制。
女魃能把天性善良的曲崽逼成这般模样,也算她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被囚禁的女魃彻底崩溃。她试图摆动身姿,妩媚示弱;试图眉眼含情,柔声求饶;试图流下泪水,博取同情。可曲崽只是冷冷瞥上一眼,眼底毫无波澜。
笑死。一只乌龟,怎么可能吃美人诱惑这一套?
曲崽无动于衷,依旧重复那一套流程:喝灵液、放灵力、压制、断灵力、等恢复。原本,曲崽打算足足折磨她十几天,让她尝遍所有绝望苦楚。直到第五日。背甲之上,一只伤势最重的雾鸦幼崽,气息骤然微弱到极致。它浑身冰凉,羽毛失去光泽,小爪子无力垂落,哪怕母雾鸦不断用脖颈蹭它、温暖它,也没有半点反应。水米不进,灵液难咽,生机彻底断绝。奄奄一息,再无活路。曲崽动作骤然僵硬。
心底某一根弦,崩断。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曲崽仰头,疯狂灌下大量顶级灵液,灵力瞬间暴涨,毫不保留。一瞬间,过量灵力蛮横冲入女魃体内。
噗——
绝美身躯承受不住恐怖灵力,当场膨胀、炸裂。血雾漫天,筋骨碎裂。曲崽面无表情,精准取出尚在跳动的鲜活妖心。温热、猩红、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妖力。它将女魃血肉拆分,一点点喂给背上伤势未愈的七只雾鸦。唯独那一只彻底逝去的幼崽,身躯冰冷僵硬,再也无法张口进食。
窑洞之内,安静得可怕。血腥味混杂潮湿泥土气息,沉闷压抑。曲崽低头,盯着那一只毫无生气的幼崽。明明刚刚亲手虐杀强敌,明明大仇得报。可它没有半分喜悦,心底只剩空洞、冰冷、酸涩。就在这一刻,识海内,问心镜微光毫无征兆、不合时宜地悄然亮起。
问心镜,四阶试炼,开启……............................................
曲崽发现身躯无法挪动分毫,僵硬地悬浮在虚空之中。周身没有束缚锁链,没有攻击压迫,可这种死寂的空白,比任何厮杀打斗都要让人窒息。“什么玩意儿?!”曲崽炸毛,稚嫩又倔强的语气带着几分虚张声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下一秒,眼前缓缓亮起,一幅又一幅清晰鲜活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铺展在曲崽眼前。
画面的开头,没有它。
没有一只名叫曲崽的小乌龟,没有凭空出世的花萼图腾,没有渊潭玄蛟赠予的龙鳞,更没有这一路跌跌撞撞的奔波与劫难。
这是一面平行时空的镜子,映照出——从未有过曲崽的完美世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曲崽刻在神魂深处、日夜思念的身影。
那是嘛嘛。
在这个世界她没有颠沛流离的分离,没有撕心裂肺的牵挂,没有时有时无、让人日夜惶恐的生命感知。她身处温暖明亮的房间,眉眼舒展,笑容温柔安稳,不用承受分离的痛苦,不用莫名消耗生命力,不用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暗自担忧、彻夜难眠。她衣食无忧,平安顺遂,身边没有危险,没有追杀,没有潜藏在暗处的未知危机。
她不用为了一只平凡弱小的乌龟,硬生生扛下未知的代价,不用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捂着心口隐忍剧痛,更不用隔着茫茫天地,遥遥牵挂、日夜煎熬。
她活得很轻松富足,很幸福,简简单单,岁岁平安。
曲崽怔怔地看着那道温柔的身影,圆圆的龟眸骤然泛红,鼻尖酸涩发胀。它下意识伸出小爪子,想要触碰画面里的人,指尖却只能穿透一片冰冷的流光。
“嘛嘛......”它小声呢喃,声音软糯又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画面骤然切换。这一次出现的,是小落。
没有满身伤痕,没有破碎黑袍,没有常年紧绷、从不敢松懈的戒备。平行时空里的他,依旧是那个天赋异禀的少年,魔气纯粹雄厚,命格不再被牵绊束缚。他不用放下自由,不用心甘情愿沦为护卫,不用次次以身挡伤,不用为了一只小乌龟疲于奔命、拼死守护。
他无牵无挂,杀伐随心,孤身闯荡天地,肆意纵横四海。没有墨河绝境的无力崩溃,没有弄丢曲崽的极致惶恐,没有夜夜难安的自责煎熬。他不用压抑自身戾气,不用收敛杀伐本性,不用在绝境之中两难抉择,更不用拼尽一切,最后落得谁也护不住的狼狈下场。
他冷漠、强大、自由,活得恣意洒脱,无病无灾,无牵无挂。
曲崽忽然想起墨河大战里,小落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的模样。想起他为了护住自己和雾鸦,硬生生扛下漫天术法,魔气透支、濒临崩溃的模样。
原来,他本可以不用这么累。
画面继续流转到了雾鸦、师尊、绯、鲁杖等等,一幕幕不断刺痛曲崽的眼眸。
雾鸦一族,安然栖息在幽静山林,不用卷入海域纷争,不用直面高阶异兽的屠戮。没有断裂的羽翼,没有淋漓的鲜血,没有幼崽惨死、族群受损的悲痛。母雾鸦的伴侣不会为了护着族人惨烈陨落,幼崽们不用在厮杀之中遍体鳞伤,它们自由翱翔,衣食无忧,族群安稳繁衍,一世平安无忧。
紫云宗内,师尊神色淡然,潜心修行,不用为了一只小乌龟忧心忡忡,不用四处奔波打探消息,不用为它的安危彻夜难眠。鲁杖长老不用特意搜集珍稀材料,毕剑不用时刻贴身守护,宗门上下,无牵无挂,安稳平静。
绯依旧清冷孤傲,执剑修行,不用为了曲崽奔波冒险,不用割舍自身天赋,不用在险境之中拼死相助。它孑然一身,满心纯粹,不受牵绊,不染凡尘。
所有人,都好好的。
没有鲜血,没有伤痛,没有离别,没有绝境,没有煎熬。
唯一的区别,仅仅是——这个完美的世界里,没有曲崽。
空灵淡漠的低语,在识海之中响起,一字一句,冰冷直白,不带丝毫怜悯,狠狠扎进曲崽心底最柔软、最自卑的角落:
“看见了吗?”
“没有你,无人受伤,无人痛苦。”
“没有你,山海皆安,众生无恙。”
“你出现之后,离别滋生,伤痛蔓延,战火不休,磨难丛生。”
“你是劫难,是累赘,是旁人命中多余的牵绊。”
曲崽僵在原地,小小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龟壳冰凉刺骨,心底泛起一阵又一阵刺骨的寒意。它想要反驳,想要大声怒吼否认,想要告诉镜灵自己不是累赘,自己在努力变强,自己想要守护所有人。
可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响亮的声音,只有细碎又哽咽的气音。它反驳不了。
墨河大战,死伤遍地,雾鸦重伤,小落力竭,所有人满身伤痕,狼狈不堪。若不是为了护着它,小落不必硬扛漫天攻势,不必陷入两难绝境;若不是追随它,雾鸦一族不会卷入海域厮杀,不会落得遍体鳞伤;若不是牵挂它,师尊不必四处奔波,绯不必以身涉险;若不是为了它,嘛嘛不必承受分离之苦,不必默默承受未知的代价。好像所有人的苦难,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它。
“我......我没有......”曲崽耷拉着小脑袋,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浓的鼻音,温热的泪水顺着坚硬的龟壳缓缓滑落,在镜面之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水痕,“我有好好变强......我有好好打架......我想保护他们......”
【你变强的代价,是旁人替你受苦。】
那低语没有丝毫停顿,继续无情剖析,撕碎它所有的倔强伪装:
“每次试炼,你目睹离别,无能为力,旁人替你扛下心痛。”
“墨河蛟战,你被强行掳走,失联失踪,旁人替你承受惶恐。”
“女魃大战,你躲在屏障之内,安然无恙,旁人替你浴血厮杀。”
“你一路顺风顺水,机缘不断,血脉加身,天赋傍身。所有风雨磨难,皆由身边之人替你抵挡。”
“你活着,身边之人便永无宁日。”
镜面之中,完美世界的画面还在不断流转。所有人的笑容干净纯粹,安稳无忧,那是曲崽从未见过的、极致圆满的美好。
那是本该属于他们的人生。
而曲崽的出现,打破了所有安稳,给所有人的人生,强行添上了一笔又一笔的苦难与伤痕。低语的声音变得轻柔,却带着最致命的温柔刀刃,缓缓询问:
“现在,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你可以消散于此,归于虚无。抹去世间所有关于你的痕迹,回到这个没有你的完美时空。”
“从此以后,你的嘛嘛平安喜乐,小落自由肆意,雾鸦安稳繁衍,宗门无扰,众生无难。”
“代价仅有一个——世间再无你。”
“要不要消失?”
这一句话,彻底压垮了曲崽最后的倔强防线。
它一直骄傲、傲娇、蛮横,总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小少爷,总觉得自己可以横着走,总嚷嚷着要变强、要护人。可此刻它才清清楚楚明白,自己所谓的强大,不过是旁人拼命庇护出来的假象。
它没有给任何人带来好运,只带来了无尽的麻烦与伤痛。温热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打湿了整片镜面。曲崽蜷缩起小小的身子,四肢紧紧收拢,把自己埋进坚硬冰冷的龟壳里,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出,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卑微又无助的哽咽。
它想活着。它想找到嘛嘛,想陪着小落,想看着雾鸦幼崽长大,想留在师尊身边,想和绯并肩同行。
可它又清清楚楚明白,只要自己活着,身边的人就永远逃不开磨难。
消失,所有人就能圆满。
留下,所有人持续受苦。
简简单单的一道选择题,却沉重得让这只小乌龟几乎喘不过气。
虚空之中,镜面光亮愈发柔和,仿佛在温柔等待它的答案,等待它主动走向湮灭,成全所有人的圆满。
良久,蜷缩在龟壳里的小家伙,缓缓抬起湿漉漉的小脑袋。
原本明亮灵动的龟眸泛红肿胀,眼底布满水汽,稚嫩的脸上满是泪痕,却透着一股执拗到偏执的坚定。
它没有再哭闹,没有再卑微哽咽,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透过颤抖的呼吸,清清楚楚响彻整片镜面虚空:
“我......不消失。”
“我知道,没有我,他们会更好。”
“我知道我是累赘,是劫难,是多余的那一个。”
“我知道我很弱,一直都在被保护,一直都在给别人添麻烦。”
泪水顺着脖颈不断滑落,它却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不肯认输。
“可是!我不要消失!”
“我遇见他们了,我认得他们了,我喜欢他们了!”
“凭什么为了圆满,就要删掉我?凭什么我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人,却要为别人的安稳去死?”
“以前我弱小,我没办法。旁人护我,我只能被动接受。”
“但是....我不认命!”
曲崽猛地张开四肢,小小的身躯努力挺直,哪怕浑身颤抖,哪怕眼底含泪,依旧抬头直视着冰冷的镜面,怒吼出声:
“他们因为我受苦,那我就亲手把苦难全部碾碎!”
“我欠他们的,我一点一点全部还清!”
“我不要虚假的完美时空,我要我身边的每一个人,真真切切活在我眼前!”
“我不是灾星!我是曲崽!”
“我要变强,强到逆天改命!总有一天,我要把所有人的苦难,全部变成好运!”
咔嚓——!!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彻整片虚空。
四阶试炼,通过。本心未偏,执念未邪。
曲崽睁开眼,八只雾鸦完好无损的围在身边,曲崽一度以为还没通过四阶试炼,母雾鸦啊儿 啊儿 着急 断断续续的说:主人的....脖子.....治好了....孩子......有个孩子....死去了.....它治好了孩子.....把我们也一起治好了....
曲崽大致听明白了,是有个雾鸦幼崽没抗住死掉了,自己的花萼奇迹降临,把那个孩子救活了,顺带治疗了其他的雾鸦。曲崽心情大好!!!!转头寻找小落的身形,小落不再这里,问母雾鸦,说是气不过寻仇去了!好吧!保镖的身手单独去找那些五六七阶段水平的异兽,就算对面群起而攻之至少打不过轻松能逃走,倒是不担心。
骨骼爆裂的轻微异响也结束了,曲崽多了个极其鸡肋的技能,看样子是来自吃了幻海女魃心脏的因素----凭空细雨,洒落到敌人身上灵力光速流失,神魂虚弱。可这玩意儿对高阶的没鬼用,对低阶的用不上!鸡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