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国中部,安澜市。
这里坐落着整个董国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权限等级最高的国家气象中心——安澜气象台总部。通体银灰色的建筑直插天际,外墙由特殊的隔热隔音材料构筑,楼体上巨大的雷达罩如同一只沉默的巨眼,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扫视着整片大陆的风云气流。自从“乌灾”出现之后,这座平日里只和云图、气压、风速打交道的建筑,一夜之间成了举国关注的核心重地。
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还没完全驱散城市的薄雾。
王柏川像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骑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慢悠悠地驶入安澜气象台专用的员工通道。车轮碾过路面上薄薄的露水,带起一阵轻微的湿冷气息。
因为连续一个多月高强度加班,他连好好打理自己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头发随意地抓了抓,依旧有几缕不听话地翘在额前,衬得本就疲惫的脸色更加暗沉。
电动车在指定区域停稳,王柏川拔下钥匙,顺手拎起脚边放着的纸袋——里面是他顺路在街口老铺买的早点,两杯热咖啡,两袋刚出笼的肉包,还有一杯甜豆浆。
气象台内部管控严格,寻常人连靠近大楼百米范围都不行,可对他们这些核心监视组成员来说,加班到凌晨、清晨顶着黑眼圈来接班,早已是家常便饭。
刷开员工门禁,电梯一路直达顶层气象监测指挥大厅。
大门一开,扑面而来的不是外面清晨的冷风,而是恒温系统稳定的暖意,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纸张油墨味,以及无数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转散发出的微弱热量。大厅极为宽敞,正中央是一面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型液晶监测屏,上面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卫星云图、气象曲线、数据面板、城市点位标注,色彩斑斓,信息密集到令人眼花缭乱。
此刻早班还没完全交接,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紧绷到极致的安静。
李锎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她是监视小组里最年轻的成员之一,也是最能熬的一个。一身简单的浅灰色工作服,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明明是没谈过恋爱的年轻姑娘,却硬生生被连续一个月的紧急任务逼出了一身疲惫,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只有唇上那一抹温红的口红,还勉强撑着一点属于年轻女孩的鲜活气。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面前的副屏上,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你可算来了,我眼睛都快盯成斗鸡眼了。”
王柏川把早点和咖啡轻轻放在她桌边,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轻松:“知道你辛苦,特意给你带的热乎肉包,还是你喜欢的那家。”
李锎这才转过头,眼睛微微一亮,接过咖啡的时候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瞬间驱散了几分寒意。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组长”,便又立刻转回头,继续监视着气象台的显示屏幕。
那上面呈现的,是董国非军方权限之内,能够调用的最精细卫星气象画面。董国上空的静止卫星的可见光通道,地面分辨率已经被压缩到极限的250米,换算成标准地图比例尺,就是1∶250000。
每一个像素点,都对应着地面二百余米的真实范围。
云层厚度、气流走向、湿度梯度、能见度数值……所有数据都在屏幕上实时跳动、刷新、汇总。这已经是民用气象监测的天花板,再往上一步,便是高度保密的军事侦察卫星领域。
王柏川拉开自己的工位椅子坐下,拆开自己那份豆浆,吸管一插,便有些急促地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冰凉的疲惫被温热的豆浆一冲,稍微舒缓了一些。他吞咽了一大口,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嘴角,眼神瞬间从日常的松弛,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情况怎么样?今天有奇怪的浓雾天气吗?”
李锎咬着吸管,目光在一排排数据之间快速扫过,手指在键盘上轻巧敲击,调取着全国范围内的气象汇总。
“今天全国范围内,一共有十三个城市维持阴天,六个地区有轻雾,两个沿海城市有阵雨,整体气象波动都在正常阈值内。”她顿了顿,确认了一遍警报栏,“没有达到‘乌灾’级别的超低能见度,全国各省市地方气象台,也没有上传任何异常浓雾的紧急汇报。”
“乌灾”两个字一出口,大厅里那本就紧绷的气氛,又悄悄沉了一分。
王柏川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
他打开面前的工作台账,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无声地整理思绪。自从第一次“乌灾”毫无征兆地爆发以来,短短一个多月,整个董国都被拖进了一种无形的恐慌之中。那些来历不明、伴随着极端诡异浓雾出现的“乌鸦人”,所到之处,能见度暴跌,恐慌、混乱、伤亡,接二连三发生。
从那一天起,气象不再只是天气。
气象,成了预警灾难的第一道防线。
各地陆安局全面紧张,高层直接下达紧急指令,征用安澜气象台总部的最高规格资源,专门成立了跨部门联合气象异常监视小组。
而王柏川,正是这个小组的组长。
“很好,继续保持监视。”他声音沉稳,“自从乌灾发生之后,陆安局那边几乎是时刻盯着我们的数据。我们这边晚一秒预警,外面就可能多一分危险。”
李锎轻轻“嗯”了一声,拿起那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
软乎乎的白面皮,透着淡淡的油光,里面包裹着鲜香的肉馅。她微微低头,轻轻咬下一口。温热的肉汁在口腔里散开,暂时冲淡了长时间盯着屏幕带来的疲惫。只是这一口下去,那抹温红的唇色,便清清楚楚、浅浅晕开,留在了包子被咬开的边缘。
像一朵落在雪面上的小小胭脂。
她自己没在意,几口慢慢嚼着,目光依旧不离屏幕,只是情绪却随着疲惫一起涌了上来。
默默地,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以前只觉得,天气预报准不准就那样,现在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变得越来越危险了。”
李锎揉了揉自己的双眼,长时间盯着高亮度屏幕,让她眼球一阵阵酸涩发胀,连带着太阳穴都隐隐作痛。她放下包子,指尖轻轻按压着眼眶,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和埋怨。
“都怪那什么乌鸦人……我都连续加班一个月了,一天完整觉都没睡过。”
王柏川正在整理清晨未录入完毕的数据,闻言动作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每天凌晨两三点才离开工位,清晨六点多又准时出现,回家只有简单洗漱和短暂睡眠,睁眼闭眼全是云图、数据、警报、乌灾、乌鸦人。原本还算精神的发色,在这一个月里明显黯淡了许多,眼圈一天比一天暗沉,脸色沧桑得像是硬生生老了一岁。
“忍忍吧。”
他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认真,“现在全国上下,从省级气象局到县级监测站,全都在加急研发更先进的气象监视设备,优化算法,提高预警速度。乌鸦人一旦出现,伴随的极端浓雾就是信号,早一秒预警,就是人命关天。”
李锎扁了扁嘴,没反驳,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皮肤依旧紧致,可眼底的疲惫骗不了人。她重新拿起咖啡,小小饮了一口,温热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稍微提起了一点精神。
而那抹温红的口红,也在洁白的咖啡杯口,轻轻印下了一个完整又清晰的唇印。
她对着屏幕无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吐出去。
“人家还是没谈过恋爱的黄花闺女呢……”她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撒娇似的抱怨,“最近头发差死了,洗一次掉一把,还起了好多分叉,再这么下去,我都要提前早衰了。”
王柏川被她这一本正经的委屈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
“怕什么,你不是还有化妆技术吗?会化妆的女孩子,怎么都不会变丑。”
李锎立刻不乐意了,猛地转过头,瞪着他,脸颊微微鼓起来,像只气呼呼的小猫。
“组长!这一点都不好笑!我颜值底子本来就不差好不好?追我的人也有好几个呢,只是我没时间搭理而已!”
王柏川连忙举起双手,笑着投降:“知道了知道了,我们李锎是大美女,行了吧?大美女,先收收脾气,开始工作了。”
他拉过面前的电子报告表格,手指落在键盘上,瞬间恢复了组长该有的冷静与专注。
李锎哼了一声,也知道轻重缓急,不再闹小脾气,重新转回身,盯着那片令人头疼却又不能有一丝松懈的大屏幕。
枯燥、重复、高度紧张。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日常。
看似只是盯着一堆云图和数据,可每一组数字波动,都可能关联着一座城市的安危。不敢走神,不敢犯困,不敢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异常。
没过多久,早班的其他几名监视小组成员也陆续赶到。
彼此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简单点头打了一声招呼,便迅速落座,开机、登录、调取数据、进入工作状态。偌大的监测大厅里,键盘敲击声渐渐密集,连成一片稳定而急促的声响,像一张绷紧的弦。
有人快速核对前一晚的气象日志。
有人同步地方监测站的实时上传信息。
有人专门盯紧卫星云图的异常色块与突变风速。
有人负责将筛选后的关键数据,同步上传至陆安局专用的国家级监视网络。
工作枯燥到极致,却又沉重到极致。
没有人敢怠慢,没有人敢大意。
乌灾的阴影悬在头顶,谁都清楚,他们这双盯着屏幕的眼睛,就是无数人身前的第一道屏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城市彻底苏醒,而监测大厅内,依旧是那片紧绷的安静。
突然——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尖锐、急促、穿透力极强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大厅里炸响!
红色警报灯在屏幕角落疯狂闪烁。
整条信息栏被高亮的血色铺满。
这不是普通的气象提醒。
这是最高级别的异常紧急信号。
一瞬间,整个大厅所有声音都像是被掐断了一样。
所有敲击键盘的动作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警报响起的位置——李锎的屏幕。
李锎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吓得浑身一僵,指尖停在半空,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几乎是本能地手忙脚乱点开那条紧急信息,瞳孔在看清内容的一刹那骤然收缩。
她呼吸一滞,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极度的惊慌,猛地抬头大喊:
“组长!!”
“是坈川发来的信息!!”
“坈川……坈川突然起了大雾!!”
一句话落下。
整个安澜气象台顶层监测大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
短暂的平静,结束了。
乌灾,再一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