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城外风卷着沙粒拍在宫墙上,清宁宫东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
皇太极坐在炕桌前,右手搭在膝上,左手握着一柄短刀,刀尖轻轻划过桌面。木面上已有几道浅痕,是他今天第三回削出来的
门帘掀开,侍卫低头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密信,没敢抬头,脚步放得极轻
“大汗”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毛。皇太极接过拆开只看了一眼,手指猛地一收,纸页被攥成一团
茶盏砸在地上,碎瓷飞溅,滚烫的茶水泼到地毯上腾起一股白气。侍卫跪伏不动额头贴地
皇太极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步子一开始慢,后来越来越快,靴底踩得地板咚咚响。他嘴里低吼了一句满语,没人听清是什么
过了半晌他停下,背对着侍卫,声音压得很沉:“范家的路断了”
“是”侍卫头更低,“昨夜最后一船铁器在滦河口被截,押货的两个管事当场自尽,货全沉了河底”
“谁下的令”
“明廷户部签发的缉查文书,盖的是顺天府大印”
皇太极冷笑一声转身盯着他:“就这些”
“还有,沿线晋商据点接连关门,账册焚毁。咱们的人去联络,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屋里静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皇太极走到墙边抬手扯下挂着的飞鱼服,那是从孙承宗府里缴来的。他盯着衣领上的金线绣纹看了几眼,忽然用力一撕,布帛裂开刺耳的声音。他把衣服扔在地上,一脚踩住
“去偏殿。叫范文程、宁完我,马上来见我。其他人,一个都不准进”
侍卫爬起来倒退着出门
皇太极独自站在原地,呼吸粗重。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现在这双手,却连一车铁都护不住
偏殿里范文程和宁完我已经候在堂下。两人并排坐着腰背挺直,谁也没说话
皇太极进门时脚步很重,不看他们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把那封揉皱的信甩在桌上
“你们都知道了”
范文程起身躬身道:“刚听说”
“说”皇太极盯着他,“你怎么看”
“铁器断供,首当其冲是兵工厂。眼下火器营每日用铁三百斤,存料撑不过二十天。马蹄铁、箭簇、锁子甲补给也都卡住了”
宁完我接话:“蒙古那边还能买些废铁,但炼不成精钢,只能做农具”
“农具”皇太极猛地抬头,“我要的是刀,不是锄头”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油灯晃了晃
“没有铁,骑兵怎么换装备?红夷炮坏了拿什么修?攻城梯塌了拿什么焊?你们告诉我——靠念萨满咒吗”
堂下沉默
范文程缓缓开口:“可否走海路?福建有荷兰商船,他们肯卖火药”
“海路早被郑芝龙掐死了。上次派去的使者船到半道就没了,尸体漂回来的时候脑袋还在船上,身子被人锯开了”
宁完我低声说:“要不,征民间铁器?每户上缴一口锅,熔了铸兵器”
“荒唐”皇太极怒喝,“百姓锅都没了吃什么?饿死的人比战死的多你还打什么仗”
他站起来在堂中踱步
“范永斗这条线经营了三十年,说断就断。说明什么?说明明朝这次是真下了狠手,不是一时兴起,是早就布好了局”
范文程垂眼:“或许还可联络其他商帮,比如徽州吴家”
“吴家”皇太极冷笑,“他们连辽东都不敢来,只敢在扬州贩盐,拿什么换铁?茶叶?人参?明朝人看得上吗”
他又走几步忽然停住
“南边不通就往北走。俄国人有矿,去年使团带来的铁条质地不错”
范文程脸色微变:“北路雪深数尺,商队一年只能走一趟。等他们运来黄花菜都凉了”
“那就西边”皇太极眼神锐利,“察哈尔残部当年藏了一批军械,埋在阴山脚下,派人挖出来”
宁完我摇头:“那地方早被明军探子盯死了,我们的人只要靠近立刻遭袭”
“东边呢”皇太极突然问,“辽东旧矿”
范文程顿了一下:“天启年间就封了。矿洞塌陷,积水很深,挖不出来”
“那就派人下去抽水”皇太极盯着他,“三日内给我拿出一条能走通的路。不管是阴山还是辽东,只要有铁,不惜代价”
宁完我急道:“可人力从哪来?调兵会暴露意图,征民夫又容易走漏风声”
“用罪奴”皇太极冷冷道,“刑部大牢里关着八百多个死囚,全拨下去。活下来的赏自由,死的——正好填矿洞”
范文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皇太极环视二人:“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人应声
“那就这么办。范文程负责联络蒙古各部打听旧藏线索。宁完我即刻带人去辽阳查老矿图志,找能开工的口子。三天后我要看到路线图”
两人领命退出
殿内只剩他一人
他没走,坐在灯下翻起案上的地图。手指顺着辽东海岸线一路向北,最后停在几个红点上——那是废弃的铁冶所位置
门外传来脚步声,太医提着药箱来了:“大汗,您今早就没用膳,脉象浮紧需静养——”
“滚”皇太极头也不抬。太医不敢再说低头退下
他继续看图,眼睛有些发涩,端起桌上冷茶喝了一口。茶水苦得舌根发麻,但他咽了下去
外面风更大了
他放下地图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三国演义》,汉文本,页边写满批注字迹凌厉。翻到赤壁之战那一章,他盯着自己写的一句话:火攻虽妙,无铁船终难渡江
手指在那行字上来回摩挲
片刻后合上书走向内室,亲信贝勒已在等候
“传令。一面派细作沿边墙探查,看看明军守备有没有松动。另一面,加派人手进山查所有可能出铁的地方——特别是辽东老矿,必须尽快确认能否复产”
贝勒点头记下
“还有,一旦查明实情立刻召集诸将议事。我要亲自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贝勒退出
他独自站在屋中良久未动。右臂比左臂粗出一圈,那是多年挽强弓落下的毛病。如今这手臂,却连一炉铁水都等不起
他吹灭灯坐进黑暗里。窗外更鼓敲了三下,他睁开眼盯着前方虚空
手指慢慢收紧,像攥住一把看不见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