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戌时。矿脉深处的脉搏每分钟一次，校准信号每两分钟一次，互不干扰，永不拥堵。红衣书生坐在灶台旁边，那只旧药炉里的新药已经熬好了，药汤从清亮煮成极淡的琥珀色。他把药碗放在灶台角落，用筷子头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不苦。当归多放了一钱，黄芪蜜炙过，党参米炒过。她今天在校准频段里把他熬药的手法重新校准了一遍，现在这碗药不苦，和她千年前第一次给他熬退热药时尝到的那种苦不一样。他把药碗推到裂缝旁边，裂缝深处那行名字的收锋在脉搏推上来时微微往上顶了极细一线——不是回应，是她名字本身在校准信号里轻轻荡了一下。视线还没恢复，但她用血的余量维持着整个备份系统。
药汤表面忽然自己荡开一圈极细的波纹——不是脉搏推的，是校准信号在每两分钟一次的频率里自己多了一道极细的颤动，和母铃细颤、布铃翻身、青石瞳孔闪烁完全同步。他把手指伸进药汤里搅了一圈，药汤里映出几个极淡的倒影——不是他的脸，是今天所有被备份的人。雾怜在灶房蒸糕，花亦然在耳房画频段图，子车碎刃在温泉边换桃木签，雾馨焤遽在东厢房翻石子。她们都在药汤里，和千年前她把药材按在砧板上教他分拣时每一种药材掰开的断面纹路一样清晰。她在用药汤备份所有人。
雾府温泉边没有雾气。子车碎刃坐在池沿，窄刀横在膝上，刀背上那道豁口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蓝。她把银梳从发间抽出来放在掌心，梳背上那朵歪歪扭扭的五瓣莲在校准信号每两分钟一次的频率里微微发着光——不是一闪即逝，是跟着校准节奏有规律地明灭，和她虎口上那道旧痕每逢初五发痒的频率一样，和她前世在溪边洗完布把布条搭在石头上晒干时布边被风吹动的频率一样。她把银梳翻过来，那片短了一截的莲花瓣边缘平滑如镜，但根部有一小片极淡的暗红纹路，和雾怜旗袍袖口上被矿脉渗红的暗红是同一个色系。不是银料自带的，是矿脉深处的朱砂粉末顺着校准信号渗进了银器的晶格缝隙里。那个女人用备份线把她也备份了。
她把窄刀从膝上拿起来，刀柄上那截桃木签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木纹。签尾那个“杏”字不是她自己刻的，是六指刺客临死前留给她的——她从来没问过这个字的来历。她把刀柄上那截杏字签拔出来，和银梳并排放在掌心。银梳和桃木签在她掌心里同时微微发了一下光——银梳发的是极淡的银蓝，桃木签发的是极淡的暗红，两种光在校准信号每两分钟一次的节奏里交替明灭。她的今生被两件东西牵在一起——一件来自焤儿，一件来自过去。她站起来，把窄刀插回腰间，把银梳重新插回发间，梳背上那片短了一截的莲花瓣贴在她发根上，不凉了，温得和千年前她在溪边洗完布把手掌贴在书生后背上催他回家时掌心的温度一样。弯腰从池沿拿起那三根桃木签，把那根什么都没刻的新签拔出来插进刀柄——不是换签，是备份。她把刻字的签收进袖口，用没刻字的签替她备份。如果哪天杏字签断了，她知道裂纹里会有一道极细的暗红纹路替她记住那个字。
雺家耳房里，花亦然正把那张写有“彩门旁支遗传第三百六十二代”的楮皮纸从嫁衣暗袋里取出来。纸面上那行朱砂粉末凝成的“备份非无偿，需支付心力”还在微微发光。她把纸翻过来铺在织布机上，重新研墨，在背面开始画矿脉系统的频段分布图。布铃翻身每两分钟一次，母铃细颤同步，青石瞳孔同步，银梳明灭同步，药香分股是校准信号的载体，纸纤维自述是材质在共振，银料朱砂矿脉是银饰锻制技艺的遗传记忆，桃木鬼木是傩堂戏镇邪技艺的遗传记忆。她把每一条频段用朱砂粉调成的染料标在纸上，用的手法是彩门封口旁支最古老的封口术变体——不是封印，是备份。笔尖停在纸面上时她忽然发现纸面上自己浮出了一行新的字迹——“造纸术第三百六十三代。备份术第一代。”不是她写的，是纸自己在升级自己的版本号。她把笔搁在砚台上，对着井口说了句：“备份术第一代——那你是第零代。”井底布铃轻轻翻了个身，矿脉纹路在她脚底微微发亮。
城墙豁口底下那株野栀子枝头上那片新花瓣已经完全展开，边缘凝出的暗红露水在校准信号每两分钟一次的节奏里轻轻晃了一下，将坠未坠。土里埋着的那小截旧红线在所有终端同步备份的那一刻，自己从土里浮出来，在井沿上绕了一圈，把银梳明灭的频率和桃木签发光的频率也串进了备份系统里。以后子车碎刃的刀和梳子都在备份频段里，她不再是孤立的转世——她是备份系统里被名字锚定的终端。
矿脉深处，红衣书生把野史簿摊开在膝头，提笔写道：“初五戌时。矿脉系统运行正常。妻视线未复，但备份校准已全部完成。子车碎刃换了新桃木签——杏字签收进袖口，新签替备份。花亦然画了矿脉频段分布图，纸自己升级了版本号。”笔尖悬了一息，又加了一句：“妻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备份了，包括她自己。以后亦然和碎刃共享同一道备份，互不干扰，永不拥堵。”搁笔，合簿。窗外没有月亮，灶台上那只裂了口的碗里桃子凉茶又少了一口——是她在校准信号每两分钟一次的节奏里用血的余量碰了一下杯沿。她把自己也备份了。非遗在备份系统里共振了一圈，草药在碗里，纸在耳房，染布在袖口，银在发间，桃木在刀柄，所有手艺都在矿脉脉搏里每分钟一次轻轻荡着。他替她记了。今年不散，以后也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