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了整整两天。
当雾都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线上时,周墨站在船头,望着那座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城市,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离开这里时,还是一个被记忆困住的人。他回来时,那些记忆已经永远沉入了海底。雾都的码头和出发时一样繁忙,起重机在搬运集装箱,工人在码头上穿梭,没有人注意到一艘破旧的货船缓缓靠岸,也没有人注意到船上那两个满身风霜的人。
周墨和韩冰走下舷梯,踏上了坚实的土地。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眩晕——在海上漂了太久,脚下突然不再晃动,反而不习惯了。韩冰扶了他一把:“没事吧?”周墨稳了稳身体:“没事,只是有点不习惯。”
他们穿过码头区,走进市区。雾都的街道和他离开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些灰色的楼房,还是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还是那永远散不尽的雾气。但一切都变得陌生了。他走过那些曾经熟悉的街道,却再也想不起自己曾在那里经历过什么。
他像一个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游客,看着一切,却什么都不属于他。
韩冰带他来到一间位于老城区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
“这是我以前租的房子,后来买了新的,这里就一直空着。”韩冰把钥匙放在茶几上,“你可以先住在这里。安全,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周墨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他住下来了。日子变得很平淡。每天早上,他去附近的菜市场买点菜,回来自己做早饭。中午,他会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下午,他会出去走走,沿着那些他曾经很熟悉但现在却感到陌生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他走过他曾经工作过的图书馆,但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玻璃窗反射着天空的浮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只是映不出任何他熟悉的面孔。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
有一天晚上,他梦到了许明。
梦里,他们站在一座废弃的码头上。夜色很暗,海面上没有月光,但许明的脸却很清晰。他穿着那件沾满血迹的白衬衫,看起来不像一个死人,更像一个刚刚结束长途旅行的人,风尘仆仆,却带着一种抵达目的地之后的平静。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许明笑着说。周墨看着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许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这样也挺好的。那些记忆留在你脑子里,只会让你痛苦。忘了,反而轻松。”他顿了顿,“而且,我记得。我会替你记住所有的事。这样,也不算完全消失。”
周墨终于发出了声音:“你……还会回来吗?”
许明没有回答。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周墨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带着少年气,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哥,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向码头的尽头,消失在黑暗中。
周墨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公寓的床上,枕头被泪水浸湿了一片。
半个月后,韩冰带来了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那座沉入海底的岛屿,在照片上依然完整地矗立在海面上。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它还在。只是你看不到它了。”
周墨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那行字。他看不出来是许明寄来的,还是某个他不认识的人寄来的线索。他甚至不确定这封信是不是真的,还是他潜意识里制造出来的一场幻觉。但他还是把那张照片收了起来,放在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又过了一个月,周墨收到了第二封信。这一封更薄,只有一张折好的纸。他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清晰:
“记忆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
周墨握着那张纸,在窗边站了很久。最后,他把它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锁进了抽屉里。晚上韩冰过来和他一起吃饭。她买了一只烤鸡和一些蔬菜,还带了一瓶酒。饭桌上,她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周墨夹起一块鸡肉,想了很久,放下筷子:“我想把那些事写下来。”
“写下来?”韩冰有些意外。
“对。我忘了很多事,但还有一些碎片留在我脑子里。我想把它们记下来,免得哪天连这些碎片也忘了。而且,我一直在想那封信上说的话——‘记忆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
韩冰沉默了一会儿:“写完了之后呢?”
周墨看向窗外:“不知道。也许,会去找那些该去的地方。”
他开始动笔了。每天吃过早饭后,坐在窗边,伏在那张旧书桌前,握着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慢慢地写。他写得很慢——有些记忆太模糊了,他需要想很久,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片段。他有时会停下来,望着窗外发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他写遗忘山下那个废弃的精神病院,写地下基地里那些空荡荡的服务器机柜,写那座沉入海底的岛屿,写那些消散在光芒中的人影。他写许明,写那些他记得的片段,把许明随口哼过的一首歌、谈论过的一个理论、某次注视海面的出神,都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
他虽然已经不记得许明的脸了,但他记得那些感觉——那些属于“弟弟”的感觉。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写完了那本笔记。最后一行,他写着:“我不知道这些记忆还能留多久,但至少,在我忘记它们之前,它们曾经存在过。”
他合上笔记,把它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
那之后的某一天,他收到了最后一封信。信封里没有照片,没有信纸,只有一把钥匙。黄铜色的,上面刻着“301”。遗忘山精神病院,301号病房——他记忆开始的地方,他最初找到那张全家福的地方,一切故事真正的起点。
他握紧那把钥匙,久久没有松开。然后,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出门。
韩冰正坐在客厅里看书:“去哪?”
周墨回头看她:“去一个地方,把一些还没有做完的事做完。”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韩冰也没有问。她合上书:“我跟你一起。”
他们并肩走出门,走进雾都永不消散的灰色雾气和午后温吞的阳光里。那把黄铜钥匙在周墨的掌心被握得温热,像一个被捂了很久的秘密,终于等到了被说出口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