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水生家杀猪。
天还没亮,水生就跑来敲院门。赵娟披着棉袄去开门,门闩刚拉开,水生就蹿进来了,冷风也顺势钻了进来。
“春兰!我们家今天杀猪!”
我从被窝里探出头,门缝灌进来的风让我醒了大半,随手捞着棉袄穿上后,走到院子。
赵娟看了看我,在院子里回话,“杀猪还早呢。”
“猪已经捆好了,天一亮就动刀。”他喊完这句话后跑去别家通知了。阿嬷在灶房里烧火,火还没烧旺,屋里屋外都暗着,窗纸上只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光。
我急着出来,扣子扣岔了,赵娟蹲下来重新给我扣。使劲揉了两下眼睛,睁开后发现早就没水生影了,棉袄的扣子也扣好了,她重新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我走进灶房,阿嬷往我手里塞了馒头,馒头是昨天剩的,已经凉透了,仔细咀嚼能吃的出一股淡甜味。赵娟从灶台上端起一碗热水递给我。阿嬷没看她,转身继续往灶膛里塞柴。
两个人影各忙各的,中间隔着几步地,谁也不挨谁,我把馒头撕成一小块,放进嘴里,含软了再嚼。
赵娟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我带春兰去看杀猪,完了就回来。”阿嬷过了好几秒才应了一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重。
我听见阿嬷的应声后,小跑地跟了上去。
到了水生家院门口,天已经麻麻亮了。
杀猪凳已经架起来了,两条长板凳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沾着黑褐色的旧血印,洗不掉。
陈牛蹲在磨刀石旁边磨杀猪刀,刀在石头上来回蹭,声音刺啦刺啦的,刀刃上溅起细小的水沫子。他磨得很慢,磨两下就拿起来对着光看,看满意了才继续磨。
关于猪的事,都少不了周有钱。他那辆三轮车停在巷口,车斗里搁着一捆麻绳和两个铁钩。他蹲在杀猪凳旁边抽烟,看见阿爸走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德哥!你家的也该杀了吧?”
阿爸把手插在袖子里,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些许棉絮。“早不养猪了。”
“哦对,改养鸡了。”周有钱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又看向阿爸,“养猪多好,过年杀一头,半年不愁肉。你家以前那两头,还是我拉去镇上的,记得不?”
阿爸没接话。
赵娟站在我旁边,接了一句:“等春兰的猪仔奖下来,再养也不迟。”
周有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转头对阿爸说:“德哥,你这媳妇会算账啊。猪仔奖还没到手,她连猪圈都盘算好了。”
阿爸还是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抽了起来。
秀萍姐的阿爸张铁柱也来了。
他穿着件褪色的蓝布棉袄,袖口卷到手腕,站在杀猪凳旁边跟陈牛搭手,把麻绳从板凳腿上绕了两圈,拽了拽,确认捆紧了。他和陈牛干活的时候话少,一个递绳子,一个绑,配合得默契。赵德蹲在墙根下抽烟,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走过去帮忙按住板凳的另一头。
天全亮了。灰白的云层后面透出一层淡金。
猪被从圈里拖出来的时候开始嚎。两个男人拽前腿,一个推屁股,猪蹄撑着泥地不肯走,在冻硬的泥地上划出几道浅沟。
陈牛拽着猪耳朵,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额头上全是汗。他拽了两下没拽动,扭头喊水生。水生从墙根蹿过去,往猪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猪往前一冲,陈牛顺势拽上了杀猪凳。
猪被按在板凳上,周有钱拿麻绳把猪腿和板凳捆在一起,一圈一圈地缠,勒得猪皮上起了白印子。
梅珍从人群里挤过来,踮着脚往里看,又往后退了一步。“我怕血。”她把我往前推了推,自己躲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
秀萍姐抱着喜妮从人群后面绕过来,喜妮刚睡醒,脸皱成一团,头发翘着一小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穿着厚棉袄,裹得严实。
秀萍姐走到我旁边,把喜妮往我怀里递。“帮我抱一下,我怕人多挤到她。”喜妮不认生,趴在我怀里,脑袋靠在肩膀上。她的手指抓着我衣领上的扣子,紧紧地揪着。
陈牛问,“你来还是我来?”
周有钱把刀拿起来。
他走过去,手很稳,一刀捅进去,血喷出来,溅在塑料布上,顺着布纹流进下面的盆里。猪的嚎叫声从尖变闷,从高变低,腿蹬得板凳跟着晃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梅珍从指缝里看完了全程,杀完以后把手放下来,呼出一大口气。
“完了?”
“完了。”
喜妮在我怀里扭了一下,手还紧紧地抓着不放。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哼了两声,没哭。
“三声。”水生站在杀猪凳旁边,从头看到尾,他没捂耳朵,也没捂眼睛。
周有钱把刀放在水桶里涮,一圈一圈的红从刀放进去的中心漾开。
陈牛在旁边直起腰,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汗水和溅上去的血水混在一起,在袖子上蹭了两下就算完事。他看了一眼水生,水生正专注地看猪血盆,手指伸进去蘸了一下,拿出来看,又放回去。
陈牛没骂他,蹲下去解麻绳。
女人们已经在灶房里忙开了。
水生的阿妈刘有田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切葱,刀起刀落,葱段齐整整地码在砧板上。陈秀英从井里提了桶水,倒进大铁锅里,水溅出来,洒在她鞋面上。赵娟把袖子卷到胳膊肘,蹲在木盆旁边褪猪毛。
刘有田往赵娟那边看了一眼,和陈秀英交换了一个眼神。“德哥这媳妇,干起活来不要命。”
陈秀英声音压得很低,但灶房里拢音,我猜她赵娟肯定听见了。但她没抬头,继续刮猪毛。
刘有田又补了一句:“手比我还利索。”
陈秀英撇了撇嘴:“人家没嫁之前就撑一家的,不利索能行?”
赵娟把刮刀放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婶子,豆腐在哪?”
刘有田指了指碗柜,“自己拿。”赵娟走过去,把碗柜门打开,她拿了两块豆腐出来,放在案板上。
“猪血炖豆腐?”刘有田问。
“嗯。”赵娟把豆腐切成块,刀落下去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豆腐一块一块地码好。“猪血切片,豆腐切块,放点葱花。”
阿嬷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端着一盆猪血。她把盆搁在灶台上,站在旁边看赵娟切豆腐。赵娟切完,把刀放在水盆里涮了涮,转头看见阿嬷。
“阿婶,炭在哪?”
阿嬷顿了顿,“烧柴就好。”
“炭火旺,炖得快。”
“灶膛一直是烧柴的。”阿嬷说。她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别的动作,就是站在那里。灶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刘有田切葱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切。陈秀英拿起水瓢舀水,瓢在水缸里碰得叮当响。
赵娟把锅铲放下。“烧柴就烧柴。”
阿嬷没接话,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周有钱已经把猪开膛了。内脏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不同的盆里:心、肝、肺一个盆,大小肠一个盆。猪尿泡被单独取出来,吹满气拿根草绳扎住,就成了一个球。
水生抢在手里,往地上一拍,弹起来老高。
梅珍害怕它弹过来,急忙地往旁边躲地,“陈水生,你怎么不嫌脏!”
水生更大声地回,“反正都洗过水了。”
他把猪尿泡往梅珍那边抛,梅珍躲开,猪尿泡滚到我的脚边,我的视线慢慢移向院子。
喜妮盯着它看,伸手去抓,没抓住,我的手虚虚扶着她,她往前踉跄了一步。
“喜妮会走了?”梅珍问。
“会了。”我说,“刚醒没多久,越追她越跑。”
到了中午,杀猪饭摆上了桌。
堂屋里摆了两张桌子,一张给帮忙的男人们,一张给女人和小孩。
桌上摆着猪血炖豆腐、辣椒炒肉、酸菜炒大肠、蒜苗炒猪肝,还有一大盆骨头萝卜汤,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随着香气涌入鼻尖。
陈牛给每个人倒了酒。
男人们端起碗碰了一下,酒洒出来,溅在桌面上。
赵德端起碗,抿了一口,放下,继续夹菜。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筷子在碗里夹了一块肉,放在饭上,扒两口饭,再夹一块。陈牛也差不多,他吃饭的样子和他在田里一样:闷头干,不抬头,吃完一碗再添一碗。
周有钱是桌上话最多的,我这桌都能听见。
他夹了一块肥肉,一口吞下去,油从嘴角淌出来,“这猪肥,少说也有两百斤。德哥,你家以前那两头也差不多这个斤两吧?”
阿爸嗯了一声,灌了口酒。
“你们以后要是想养猪了,跟我说。买猪仔、卖猪肉,我都熟。”周有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十里八乡的,谁家杀猪卖猪不找我周有钱?我跟你们说,要卖就得趁年前,年后的价钱跌得你心疼。”
陈牛夹了块猪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去年收的那批,价钱压得太低了。”
“陈哥,那不叫压价,那叫行情。”
周有钱斟满酒后一口下肚,咽下去,打了个嗝,“市场就那价,我给别人也是那价,都是老乡,我还能坑你们?再说了,你们的猪我哪回没帮你们拉?油钱都不够贴的。”
赵德难得开了口:“你也不是白帮忙。”
周有钱笑了,端起碗跟张铁柱碰了一下。“德哥说得对,都是赚辛苦钱。你们养猪,我跑腿,谁也不比谁轻松。”
女人们那桌更有话头些。
刘有田端着碗,屁股挨着板凳边,身子前倾着跟陈秀英说话。梅珍坐在她妈旁边,把不喜欢的肥肉挑出来丢在碗边上,陈秀英一边跟刘有田说话一边伸手把她碗边的肥肉夹回来塞进嘴里。
梅珍又挑了一块丢在碗边,陈秀英白了她一眼:“再挑就不给了。”她只好老老实实地重新夹住,把肥肉嚼了咽下去。
水生坐在男桌和女桌之间,端着碗,半边身子在男桌那边听他阿爸说话,半边身子在女桌这边抢猪血。刘有田给他夹了块猪肝,他没要,自己站起来拿勺子舀猪血汤,舀了满满一碗,端回来的时候洒了半碗在桌上。刘有田骂了他一句,拿抹布擦桌子,水生当没听见,埋头喝汤。
我坐在赵娟旁边。她给我夹了块肉,又给梅珍夹了块肉。梅珍说谢谢婶子,她点点头,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她碗里的饭没怎么动过,菜也只夹了两筷子。
“你怎么不吃?”我问。
“吃着呢。”她说,又把筷子伸进菜碗里,夹了片青菜,放进碗里,没吃。
她的眼睛往男桌那边撇了一眼。周有钱端着碗站着,正说什么,我顺着看过去,发现阿爸没抬头。
赵娟收回目光,把碗端起来,扒了口饭。
秀萍姐坐在桌子另一边,夹了块豆腐,用筷子分成两半,一半放自己嘴里,一半喂给怀里的喜妮。喜妮坐在她腿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张着嘴等下一口。秀萍姐说你看你这个馋相,又夹了块萝卜,吹凉了,塞进她嘴里。喜妮嚼完,又张开嘴。秀萍姐笑了一下,伸手把她嘴角的萝卜汁擦掉。
吃到一半,周有钱端着一碗酒走到女桌这边来,脸已经喝红了,额头上全是汗。“德哥家嫂子!”他举着碗朝赵娟喊,“你这手艺好,猪血炖得嫩,比我们村那谁家的强多了。”
赵娟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眉头皱了一下,把碗放下来。“那你多吃点。”
“一定一定。”周有钱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嫂子,你两个弟弟读书开销大,有啥要帮忙的吱一声。卖鸡也行,我帮你联系。你……"
他顿了一下,眼睛往赵娟胸口瞟了一眼,又迅速移开,"你一个人撑一家,不容易。"
赵娟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有劳你帮忙。"
“说那些干嘛,都是乡亲。”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又去男桌那边敬酒。走的时候脚步有点晃,连空地都能被绊住,差点摔了,自己站稳后回头朝大家嘿嘿笑了两声,然后重新迈开步,差点又撞到门框上。
吃完饭,人陆陆续续散了。
陈牛蹲在院门口拿草绳把分好的猪肉捆成几份,他捆肉的时候用牙齿咬着草绳一头,手拽着另一头,使劲一勒,草绳陷进肉里。
他抬起头,看见水生蹲在旁边,把一块猪骨头往狗嘴里塞。
“今天没捣乱。”陈牛说。
水生抬起头,愣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这话是不是在夸他。
陈牛没再说第二遍,把捆好的肉拎起来,往阿爸手里一递。阿爸接过肉,掏了根烟递给陈牛,陈牛接过去夹在耳朵上。
周有钱从堂屋里出来,边走边剔牙,牙缝里剔出来的东西又重新吃回肚子里去。他走到三轮车旁边,把车斗里的麻绳和铁钩收好,弯腰踢了踢后轮胎。
赵娟提了个塑料袋从灶房里出来,袋子里是半只鸡。
“周老板,这个拿着。”
周有钱接过去掂了掂。
“嫂子太客气了,今天也没帮上多少忙。”
“顺路。”赵娟说,“给我阿爸他们。”
“好说。保证给你带到。”他把塑料袋往车斗里一扔,转身拍了拍阿爸的肩膀,“德哥,过完年我过来趟,你们这一片的猪也该收了。知会一声,价钱好商量。”
阿爸点了下头。
水生站在三轮车旁边,手扒着车斗往里看。他踮起脚,把自己挂在车斗沿上,两条腿悬空晃了两下。刘有田站在院门口,看见水生在扒车斗,没像往常那样喊他下来,只是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跟陈秀英说话。
“你家水生今年乖多了。”陈秀英说。
刘有田朝水生那边努了努下巴,“也就这几天。在学校可没这么老实过。”她嘴上这么说,眼睛还看着水生,水生正趴在车斗上踮起脚往车斗里看,又不敢爬进去。
刘有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周有钱上了三轮车,摇下车窗,胳膊搭在车窗上。“刘嫂子,哪天我来收猪,你家水生要是没事,可以跟着去转转。反正顺路的事。”
水生转过头,眼睛瞬时亮了起来,看向刘有田。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到时候再说。”
周有钱又按了下喇叭,朝大家挥了挥手,车拐上土路,颠了两下,开远了。车斗里那个塑料袋一颠一颠地跳着,土路被车轮碾过,扬起一片灰。
水生还站在巷口,看着三轮车变小、变远、拐个弯不见了,才转回来。
阿爸拎着猪肉和赵娟先回去了,说把肉放好再过来。赵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隔着几步远。
我坐在水生家门槛上,喜妮在院子里追鸡,追了两步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梅珍还拿猪尿泡逗她,她时不时的看向梅珍。
秀萍姐无奈地看着喜妮笑道,“这个东西太腥了别给她玩。”
梅珍回,“我洗的可干净。”
我想起她先前水生的对话,笑了两下。
招娣今天没来。
她说过要在家里帮阿公扫屋子。我想着快过年了,她阿妈应该就这两天回来。
杀猪凳已经拆了,院子里只剩一滩水迹,是刚才冲洗地面留下的,水上还漂着几根猪毛。
陈牛把那把刀擦干净,收进布袋里。
喜妮玩累了,趴在秀萍姐腿上睡着了。
临近傍晚,阿嬷过来了。
她端着一碗猪血炖豆腐,递给刘有田。“明天早上热一下就能吃。”刘有田接过去,连声说阿婶费心了。阿嬷跟刘有田说了几句话,然后喊我回家。
"阿嬷,"我小声说,"这豆腐是赵娟切的。"
她没看我,转身往院外走。"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阿嬷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我跟在后面,迟疑了两下,牵住了她的手。
晚上,赵娟在灶房里烧水。
她从灶膛口抬起头,问阿嬷炭在哪。
“烧柴就好。”阿嬷说。
“炭火旺,烧水快。”
“灶膛一直是烧柴的。”
“用什么烧都行,能烧开就好。”我试着插进去说着话,她们没理睬。
赵娟把火钳放下,站起来,靠在灶台边上。阿嬷蹲在灶膛前面,火光把她手背上的裂口照得发亮。过了很久,赵娟把锅盖掀开,白汽腾地冒上来,糊住了两个人的脸。
“明天我去买点炭。”赵娟说。
阿嬷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柴在火里慢慢地卷起来,由黑转红,最后裂成两截。她直起腰,看着灶膛里的火。
“那就买吧。”她说。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