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站在驾驶舱里,盯着那张航线图。
红色的叉标注在公海中央,周围没有任何岛屿标注。那片海域,就是许明的目的地。他收起航线图,转身走向轮机舱。
韩冰跟在他身后:“你真的要开船去?”
“他是我弟弟。他快死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死在那个地方。”周墨蹲在轮机旁边,检查着那台老旧的柴油发动机,拧开油路阀门,又检查了机油尺,“而且,他手里还握着能打开那扇门的东西。如果他不在了,那扇门就永远没人能关上。”
韩冰没有再劝。她走过去,帮他一起检查设备。两人配合默契,一个递工具,一个拧螺丝,像已经搭档了很久的老伙计。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海平面上升起,他们出发了。这艘老旧的货船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驶出港口,船头劈开碧绿色的海水,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迹。岸上的景物在视野中渐渐缩小,最终成为一条灰线,消失在海平线之下。
周墨站在驾驶台前,手握舵轮,望着前方无尽的海洋。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过海了。上一次,是多久以前?他记不清了。或许,是在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
按照航线图,他们需要行驶大约十个小时才能到达那片海域。货船的速度不快,但也算稳定。按照现在的航速,天黑前就能抵达。
中午过后,韩冰在船舱里找到了一些罐头食品和瓶装水。两人简单地吃了一点,然后轮流休息,保持着一个人值守驾驶台、一个人小憩的轮换节奏。海上的天空很蓝,云层很低,偶尔有几只海鸟从船头掠过,发出尖锐的叫声。
下午三点,风开始变大。
周墨站在甲板上,看着天边涌起的铅灰色云层。那些云层堆积得很低,移动速度很快,像一堵墙,正朝他们压过来。
“风暴要来了。”韩冰走到他身边,“能见度已经开始下降。要不要先避一下?”
周墨看了看前方。那堵云墙的后面,就是航线图上标注的那个红色叉。他不想停下来,但也不能让船被风暴吞噬。
“减速,稳住方向。我们从风暴边缘穿过去。”
韩冰点点头,转身回到驾驶舱。货船降低了速度,船头微微调整方向,沿着风暴边缘向前行驶。雨点开始落下,密集地砸在甲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海面开始剧烈起伏,货船随着海浪上下颠簸。
周墨站在驾驶台前,紧握舵轮,目光锁定前方灰暗的海平线。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抬手去擦。他不能松手。松手,船就会失控,就会被海浪吞没。
一个巨浪打来,货船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周墨的肋骨撞在舵轮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松开手。
“左前方!有东西!”韩冰指着风雨中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
周墨眯起眼,透过模糊的雨幕看过去——那是一艘船。一艘和他这艘差不多大的中型货船,但似乎已经废弃,船体倾斜,随波逐流,像一个巨大的幽灵在灰色的海面上漂流。在那艘船的船尾,隐约可以看到几个字,被锈蚀和风雨侵蚀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前两个字——
“黎明”。
周墨的瞳孔猛地一缩。黎明号。那是许明乘坐的船。他加速了引擎的旋转,老旧的货船发出吃力的嘶吼,速度提升,朝着那艘漂流船驶去。
随着两船的距离越来越近,周墨看清了那艘船的状况。它的甲板上空无一人,船舷上有几道深深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船体的倾斜角度很大,吃水线已经淹到了甲板边缘。
“它正在下沉。”韩冰喊道。
周墨的心沉了下去。他把舵轮交给韩冰:“稳住船,我过去看看。”
“你疯了?这种天气,你过去会死的!”
但周墨已经冲出驾驶舱,穿上救生衣,抓起一根绳索抛向那艘漂流船。第一抛失败了,绳索在风中偏离了方向;第二抛,挂钩挂住了漂流船的船舷栏杆。他用力拽了拽,确认挂钩卡牢在锈蚀的栏杆上,然后纵身一跃,跳向那艘船。
他重重摔在漂流船的甲板上,打了几个滚,身体撞在一个金属通风口上,才停下来。他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甲板上堆满了杂物,到处都是锈迹和油污,驾驶舱的窗户碎裂了,里面一片漆黑。他扶着摇晃的栏杆,走向船舱。
推开舱门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浓烈到令人作呕。他打开手电筒,光柱照亮了船舱内部。地板上躺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墙上布满了弹孔,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进行过一场激烈的挣扎。
周墨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两人的尸体。死了不到一天,瞳孔已经完全浑浊。他站起身,继续往里走。里间的门半掩着,门缝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他缓缓推开门——房间不大,像是一间船员休息室,角落里有一张固定在墙上的床铺,床铺上坐着一个人。
许明。
他靠墙坐着,头低垂,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白色衬衫上沾满了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许明!”
周墨冲过去,跪在他面前,颤抖地伸手探向他的鼻息。还有呼吸,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许明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很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在周墨的脸上。
他看到周墨,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你来了……比我想象的……要快一点……”
“别说话,我带你走。”周墨伸手去扶他。
许明轻轻摇了摇头:“没用的……我……走不了了……他们……他们在我船上……安装了炸弹……”
周墨的手停在半空中:“谁?”
“记忆之墟的人……他们不想让我……去那个地方……”
许明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我也没让他们……得逞……我把船弄沉了……他们也……都沉下去了……”
他笑了,那笑容带着少年似的得意,像是小时候打赢了一场恶作剧的架:“哥……我一个人……换了他们……十几个……不亏吧?”
周墨的眼眶红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亏。你是最棒的。”
许明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那扇门……其实不在……地图上的那个位置……那个叉是假的……真正的入口……在……”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在……我们的记忆里……”
周墨愣住了。
“那扇门……不在任何地方……它在我们……的意识深处……只有……只有拥有……同样记忆的人……才能……一起打开它……”
他抬起沾满血的手,轻轻握住周墨的手腕:“你记忆里……有一段……是父亲留给你的……他死之前……把自己的意识……藏在了你的记忆里……用那段记忆……就能……打开那扇门……”
许明的手在缓缓滑落,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周墨反手握住他,用力地:“许明,别睡!睁开眼看着我!”
许明眼皮颤了颤,嘴角仍然挂着一丝笑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字地说:“哥……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找到了你……”
然后,他的手从周墨的掌心滑落,彻底失去了力气。
周墨跪在那里,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船舱外,风暴还在呼啸,海浪拍打着船体,整艘船都在剧烈摇晃。但他听不到那些声音。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许明最后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荡。
船体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船舱剧烈震动了一下——船底某个舱室终于进水了。这艘船撑不了太久了。
韩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一缕焦急:“周墨!船在下沉!快回来!”
周墨低头看了许明最后一眼。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许明的眼睛。
“弟,我带你回家。”
他抱起许明,踉跄地冲出船舱。甲板已经倾斜得很厉害,海水正在从船舷的裂缝涌入。他紧紧抱着许明,用尽全身力气,甩出挂钩,把它稳稳扣在绳索上。
他拽紧绳索,将自己和许明固定在一起,然后纵身一跳,落入冰冷的海水中。他用牙齿咬住绳索,拼命向自己的船游去。海水灌进他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但他的手没有松开,始终牢牢抓着绑在身上的许明。
韩冰拼命把他们拉上船。货船剧烈摇晃,她一只脚蹬住船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把两个人拖上了甲板。
当周墨终于翻过船舷,滚落在甲板上时,他侧过头,从湿透的衣服里掏出一张照片。那张全家福早已被海水浸透,但照片上三个人的脸还依稀可辨。他把照片轻轻放在许明的胸口。
“到家了。弟,我们到家了。”
天空裂开一道缝,阳光穿过浓厚的云层垂直洒落,在海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那道光柱的边缘,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隐隐浮现出一道淡淡的虹光,像一座桥,连接着海面与天空。
周墨抬起头,看着那道虹光,忽然明白了许明最后那句话的意思:“那扇门,在我们的记忆里。”
他闭上眼,把手探入潮湿的内袋——那里原本放着父亲留下的笔记和信,已经被海水泡成了一团模糊的纸浆。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不。即使它们不在了,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找到那扇门。许明没有做完的事,我来替他完成。”
“韩冰,等我回来。”
然后他闭上眼,沉入自己意识的深处,去往那扇门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