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将那封信折好,贴着心口放好。
他转身环顾客厅。这间安全屋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东西也多得多——从遗忘山的病历到B7的实验数据,从纺织厂的信件到这本创始人笔记,许明像一只勤勤恳恳的松鼠,把所有线索都藏在了这个洞穴里。
但他总觉得,还差一块拼图。
“你看这个。”韩冰蹲在墙角,面前是一个被杂物半掩的保险柜。保险柜不大,灰扑扑的,和其他废弃的办公设备混在一起,几乎不会引起注意。
周墨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个保险柜。它的型号很老,但做工非常扎实。密码锁是机械式的,有六个数字位。
“能打开吗?”
韩冰研究了片刻,轻轻摇头:“机械锁,没有声音回馈,听不出密码。只能硬猜。六个数字,一百万种组合,我们试到明年也试不完。”
周墨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保险柜表面。他的目光忽然被锁孔周围一圈极细微的划痕吸引——那不是自然磨损,也不是撬锁留下的痕迹,更像是……有人反复用指尖摩挲那块区域,日积月累留下的痕迹。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覆上那片划痕。一种极其微弱的凹凸感传入指尖——不是划痕,是刻上去的。他凑近仔细看,才看清那是一组极小的数字,小到只有贴近了才能辨认。
103857。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又是这个数字。林薇公寓借书卡上的密码、老和尚那串念珠中的芯片密码,和此刻刻在保险柜锁孔旁边的数字,完全重合。他输入那六个数字,转动旋钮。“咔哒”一声——锁开了。
保险柜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成堆的现金,没有武器,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用手指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愣住了。是照片。很多张照片。全部是同一个地方——一座他从未见过的港口。灰白色的天空下,锈蚀的集装箱堆叠成山,码头上空无一人。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用钢笔标注着经纬度和拍摄日期。最近的拍摄时间是三个月前。
他翻到最下面一张,那张照片的背面没有标注经纬度,只写了一句话:“它通往所有记忆开始的地方。”
周墨握紧那些照片。他忽然明白那座港口是什么了——它不是普通的港口。它是许明为自己准备的退路,是他打开那扇门之后,最后的去处。
周墨站起身:“我要去这座港口。”
“现在?”
“现在。许明比我们快,他没有停下来过。每一分钟,他都在更接近那扇门的核心。”
他们连夜出发。从安全屋到那座港口,开车需要将近六个小时。韩冰一路沉默,只是偶尔看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人跟踪。周墨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照片。
凌晨三点,他们到达了那座港口。夜色中成堆的集装箱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废弃的吊车高高耸立,锈蚀的钢索在风中轻轻摇晃。
周墨拿出手电筒,沿着铁轨朝码头深处走去。
他穿过一片集装箱的夹缝,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停着一艘船。那是一艘老旧的中型货船,船舷锈迹斑斑,甲板上堆满了杂物。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
但船舱里,有光。
周墨握紧手电筒,放轻脚步,踩过摇晃的舷梯,踏上甲板。船舱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在黑夜中注视着他。
他推开那扇门。
船舱里,一个男人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桌前——背对着他,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你来了。”
那个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不是许明。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皮肤黝黑,看起来像是一个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水手。但他的眼睛很亮,与饱经风霜的面容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照。
“你是谁?”周墨握紧口袋里的匕首。
“我姓郑,郑远洋。”那人笑了笑,“许明让我在这里等你。”
“许明呢?”
“他走了。三天前坐另一艘船离开了。”郑远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让我转交一样东西给你。”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防水袋,放在桌上,推向周墨。周墨盯着那个防水袋,没有立刻去接。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交给你。”郑远洋站起身,拉了拉外套的拉链,“我的任务完成了。这艘船也归你了。油箱是满的,航线图在驾驶舱里。如果你想去他去的那个地方——船在,路也在。”
他走过周墨身边时,停了一下:“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对不起。还有,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
说完,他走下舷梯,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周墨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防水袋,良久才伸出手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那几张薄薄的纸。不是信。
是医院的诊断报告。
患者姓名:许明。年龄:26岁。诊断结果:脑部恶性肿瘤,晚期。预估生存期:三到六个月。
报告日期:四个月前。
周墨的手指开始发抖,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了皱痕。他翻到下一页,上面是许明的手写笔迹:
“哥:当你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是去了你找不到的地方,而是去了所有人都必须去的地方。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伤害过很多人,也包括你。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找到你。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你弟弟。只是这一次,我想做一个能让你骄傲的弟弟。别来找我了。去过你自己的人生。这是弟弟最后的心愿。”
周墨握着那张纸,站在灯光昏暗的船舱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海面上,月亮正从云层后露出一角,在海面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路。那条光路延伸向远方的海平线,像一条无声的路,铺在大海上。
他走到驾驶舱,展开那张航线图。图上标注着一个红色的叉——在距离港口大约四百海里的位置,公海,没有任何岛屿标注。
那片海域上,只有一艘船走过的痕迹。那是许明留下的,最后一道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