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和韩冰走出安全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小镇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周墨握着那张许明留下的信纸,指节泛白。他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胸口就堵得更厉害一些。
韩冰走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有些话没说出口,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他们找了镇上唯一还在营业的面馆,点了两碗面。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来,周墨却没有动筷子,只是盯着碗里漂浮的葱花发呆。
“吃点东西吧。”韩冰轻声说,“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
周墨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的味道很淡,他几乎尝不出任何味道,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他需要力气。他还有事要做。
吃完面,周墨付了钱,两人走出面馆。夜晚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像要下雨了。
“接下来去哪?”韩冰问。
周墨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打开林薇电脑上那份地图的截图。三个地点——遗忘山精神病院,废弃矿场B7,废弃纺织厂。前两个地方,他都去过了。只剩下纺织厂。
但他有一种直觉,那里已经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了。许明既然能在那里留下信,说明那里只是他临时停留的一个中转站,不是他的终点。他会去哪?周墨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许明脸上那种释然的笑容。他像是在完成一件准备了很久很久的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截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地图边缘,有一条很细的线,像是一条废弃的铁路,通向一片没有标注名称的区域。那条线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这是什么?”他把手机递给韩冰。
韩冰看了看,皱眉:“铁轨尽头?那个位置……好像是在雾都北郊。那里是一片自然保护区,没有开发过。怎么会有人把铁路修到那里去?”
周墨盯着那个黑点:“明天一早,去那里看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出发了。
他们拦了一辆开往雾都北郊的班车,在靠近自然保护区边缘的公路口下了车。四周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晨雾在林间弥漫,能见度很低。脚下是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覆盖的土路,路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段锈蚀的铁轨,淹没在落叶和泥土中。
他们沿着铁轨往前走。越往里走,路越难行,树木也越密。头顶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忽然开阔起来——一片被树林环绕的空地中央,矗立着一栋灰色的建筑。
那栋建筑不大,只有两层,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窗户全部被封死了,只有一扇铁门作为入口。铁门上没有任何标志,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
周墨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锁死了。他观察了一下门锁,是老式的机械锁,需要钥匙才能打开。但他没有钥匙。
“我来试试。”韩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捣鼓了几分钟。“咔哒”一声,锁弹开了。
门缓缓打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周墨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房间——这里看起来像是一间废弃的办公室,桌椅散乱,文件散落一地,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纸箱。
他走到办公桌前,桌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上的字迹他很熟悉——是许明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一些实验数据和时间节点,最新的记录是三个月前:
“实验体B7-12号,意识融合度达到91%,创下历史新高。但副作用也开始显现——实验体出现间歇性记忆混乱,无法区分自身记忆与被植入记忆。需要寻找新的方法来稳定融合度。或许,答案就在‘那本书’里……”
周墨放下笔记本,继续往里走。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门上写着:“档案室·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他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房间里摆满了铁质文件柜,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每一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他走到最近的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档案盒。他随手取出一个,打开——里面是一份病历,但患者的名字被涂黑了,只能看到诊断结果:“严重记忆障碍”“人格分裂倾向”“建议进行记忆植入治疗”。
他放下档案盒,打开另一个柜子,里面的内容同样是一排排病历。他连续翻了几个柜子,全部都是病历。那些病历记录着不同的人,却有着相似的诊断——记忆障碍,人格分裂,建议进行记忆植入。
周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签和档案盒,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他不敢细想的念头:“这里,才是记忆之墟真正的起点。”
韩冰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病历,压低声音:“这些患者……都是实验对象。”
“不止。”周墨说,“他们是许明的……失败的实验品。”
他走到档案室尽头,那里有一张单独的书桌。桌面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一个婴儿——和他在遗忘山301病房找到的那张照片一样,是许建国、林雪和许明的全家福。但这一张被装在一个精致的相框里,相框的玻璃被擦得一尘不染,和周围积满灰尘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墨拿起相框,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唯一的成功品。编号:000。代号:周墨。”
他握紧相框,指尖冰凉。原来他在许明心里,不止是哥哥,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件成功的作品。
韩冰忽然喊他:“周墨,你过来看。”
他放下相框走过去。韩冰站在一个半开的柜子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封面上写着:“记忆之墟·创始人笔记。第一卷。”
周墨接过笔记,翻开第一页。字迹苍劲有力,但和他之前见过的许明的笔迹不太一样——这笔迹更老练,更沉稳,像是出自一个更年长的人之手。他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作者的名字——许建国。这是他父亲的笔记。
他愣住了。“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1987年3月12日。今天,我完成了第一次意识转移实验。我将一只小白鼠的记忆,成功转移到了另一只小白鼠的大脑中。实验体存活,且表现出供体记忆的行为特征。这证明我的理论是正确的——记忆是可以被转移的。”
他继续翻看。笔记详细记录了许建国从1987年到2001年间的实验历程。他从动物实验开始,一步步过渡到人体实验。最初的实验对象是自然死亡的尸体,后来开始尝试对脑死亡患者进行记忆激活。在一次次失败中,他不断调整方法,终于在某一天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他成功地从一位刚刚去世的老人脑中提取了一段完整的记忆,并将其植入一名因车祸失去记忆的年轻人脑中,那名青年恢复了所有遗失的记忆。
笔记里记录着许建国当时的激动:“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成功跨个体记忆移植。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距离真正实现‘记忆永生’,也许还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但至少,我们看到了方向。”
但笔记后面,字迹逐渐变得潦草杂乱,内容也越来越黑暗。许建国发现,被植入记忆的实验体,虽然恢复了记忆,却开始出现人格冲突、记忆混乱、甚至精神崩溃的症状。他尝试了各种方法——调整植入方式、对记忆进行预处理,但都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1997年的某篇笔记里,他写道:“我已经失败了三百多次。每一个实验体最终都疯了。但我不能停下。因为我知道,如果停下,那些已经牺牲的人,就白白牺牲了。”
周墨合上笔记,手指停在发黄的书脊边缘。他看向韩冰:“他说的‘牺牲’,是什么意思?”
韩冰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更高的柜子顶上,那里放着一个不显眼的黑色箱子,看起来像是被刻意藏起来的。
“那是什么?”
周墨搬来一把椅子,爬上去取下箱子。箱子不大也不重,没有上锁。他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周墨亲启。”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上的字迹和笔记上的一模一样,是许建国的字迹:
“周墨: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个地方。那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不仅是你父亲,也是记忆之墟的创始人。
我这一生,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我无法评判自己,只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许明从小就很聪明,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聪明。他继承了我对科学的热忱,也继承了我骨子里的偏执。他以为他在做正确的事——让死者回来,让破碎的家庭团圆,让残缺的记忆完整。但他不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无法再关上。
你应该已经去过‘彼岸’了。那扇门被他打开过,我无法关闭,只能暂时封印。我的力量不够,但你可以。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成功融合了三段记忆的人。你的意识,是唯一的锁。
我留了一段记忆在B7的12号容器里。那是我最后的力量。用它,关闭那扇门。
不要让他毁掉两个世界的平衡。
许建国,绝笔。”
周墨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许建国——他的父亲——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他没有逃走,也没有反击。他选择了用自己的意识作为封印,锁住了那扇门。而许明打开它需要的钥匙,就是父亲留下的那段记忆。
现在,那段记忆在周墨手里。
他是唯一能再次关闭它的人。但代价是什么——许建国没有写。他只说,不要重蹈覆辙。
周墨将信叠好,放进口袋,贴着胸口那颗碎裂的念珠。
“走吧。去关闭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