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望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只知道,许明走进了那道裂缝,而他追了上来。脚下的地面是碎裂的柏油路,裂缝里长着黑色的植物——没有叶子,只有扭曲的枝干,像一只只从地底伸出的手。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干涸的血,又像腐朽的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串老和尚给的念珠,只剩一颗还挂在线上。那颗珠子微微发着光,像一颗微小而固执的星辰,在永恒的黄昏中指引着什么。他握紧那颗念珠,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
“许明!”他喊了一声,声音在这座死寂的城市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风从废墟的缝隙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泣。
他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他的脚步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两旁是倒塌的建筑,水泥裸露,钢筋扭曲。有些建筑的墙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字迹,像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又像某种他不愿理解的符号。他走近一面比较完整的墙壁,伸手触碰那些符号,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静电,又像某种古老的力量在排斥他。
他缩回手,继续往前走。大约走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一座保存相对完整的建筑——像是一座教堂。尖顶已经坍塌了一半,但拱门还在。门上雕刻着复杂的图案——那些图案和废弃矿场地下那扇门上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他推开那扇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门内很暗,只有从破洞中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
教堂里空无一人。不——不是空无一人。在教堂尽头的讲台上,背对着他坐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脑袋低垂,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沉思。
“许明?”周墨试探着问。
那人影动了动,缓缓转过头来。不是许明,是一张苍老的脸——皮肤像干枯的树皮,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还亮着,像两团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火苗。他看起来不像活人,却也不像死人,更像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存在。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干涩嘶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我在等你。”
周墨握紧枪,指节泛白:“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彼岸’。”老人缓缓说,每一个字都像在消耗他残存的生命,“你们活人叫它阴间、冥界、死者的国度。但它真正的名字是——‘记忆之墟’。”
周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所知道的那个组织,只是我们在活人世界的一个投影。”老人说,“真正的记忆之墟,在这里。我们收集活人的记忆,不是为了永生,而是为了维持这座城市的运转。因为这座城市,是用记忆建成的。”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教堂外那些灰暗的建筑:“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建筑?不,那是一段段被遗忘的记忆。每一个失去记忆的人,他们的记忆并不会消失,而是会流到这里,变成一砖一瓦,搭建起这座死者的城市。”
周墨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空荡荡的服务器机柜——那些被他释放的意识。如果那些意识流向了这里,那它们变成了这座城市的哪一部分?
“许明在哪里?”
老人看着他:“他去了‘源头’。”
“源头在哪里?”
“城市的中心。那里有一口井,通往所有记忆开始的地方。他想用那口井,把你们父母的记忆带回去——带回活人的世界。”
“那会怎么样?”
老人沉默了很久:“你会消失,你们的世界也会改变。”
“改变成什么样?”
“变成另一个‘彼岸’。”
周墨握紧拳头:“那他会死吗?”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他会成为这座城市的基石。就像我一样。”他缓缓站起身,周墨才看清他的全貌——他的下半身已经石化了,与教堂的地板融为一体。他走不了,他被困在这里,成为教堂的一部分。
“我在这里等了七十年。”老人说,“等一个人来替我。”
周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伸手指向教堂外:“沿着这条街一直走,你会看到一座高塔。那口井就在塔底。你还有时间——在他跳进去之前阻止他。”
周墨转身要走,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人,记住——死者不该回到生者的世界。否则,两个世界都会崩溃。”
周墨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活人,就该永远失去他们爱的人吗?”
老人沉默了。
周墨没有再等回答,大步走出教堂。
他沿着老人指的方向奔跑。街道两旁的废墟在他身边飞速后退,天空依然是那种压抑的灰白色,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任何活物。他跑过倒塌的楼房,跑过干涸的喷泉,跑过生锈的汽车残骸。
前方,一座高塔的轮廓在灰暗中浮现。
那座塔很高,完全由黑色的石头砌成,表面布满了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一明一暗地搏动着,仿佛塔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巨大生物。而那些纹路蔓延的方向,全部通往塔底。
就是那里。
他加快了脚步,冲进塔底的大门。
门内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大厅的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直径大约三米,边缘用黑色的石头砌成,表面同样刻满了发光纹路。那些纹路像水流一样向井内汇聚,形成一道流转的光河,涌入深处。
许明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里那片流动的光芒。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比我想象的要快。”
周墨喘着气:“跳下去,你会死。就算没死,你也会困在这里,像刚才那个老人一样,永远无法离开。”
许明转过身,看着他:“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许明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欠他们的。他们为了救我而死,而我……我却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甚至不记得他们的声音。”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你知道吗,我试过很多次,回忆他们的脸。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那种感觉——被人抱在怀里。那种温暖,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依然记得。”
在那声音的最后一丝颤抖里,周墨听出了他隐藏多年的悲伤。那是他从未对人说过的软弱,那是他明明拥有相同的记忆却不敢承认的脆弱。因为他们体内流着相同的血,却走向了完全相反的路。
“如果跳下去,就能让她们回来。那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我无所谓。”许明踩上井沿。
“住手!”周墨冲上去想抱住他。
但许明已经松开手,坠入了那片流动的光芒中。周墨扑到井边,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虚空。井里的光芒吞噬了许明的身影,像水面吞噬了一颗石子,然后恢复了平静。
周墨趴在井边,大口喘气,脑子一片空白。那颗念珠忽然剧烈发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然后光芒炸开,他的视野被白色吞没。
他感到一阵失重,耳边是剧烈的风声。等他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地上,头顶是真实的、蔚蓝的天空。他回来了。他挣扎着坐起来,摸向胸口——《百诡奇谭》还在,但那本书的封面已经完全变黑,像被烧过一样,再也看不到任何字迹。
他看向那片废墟的方向,那座塔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串老和尚的念珠,最后一颗也已经碎裂。一切结束了。但他知道——还没有。
因为许明最后的那个表情,带着一种释然。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周墨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句未曾说出口的话:“哥,替我照顾好他们。”
他睁开眼,望向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天边出现了一道微弱的虹光。从这座城市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像一座桥,连接着两个世界。
韩冰跌跌撞撞从远处跑来,脸上带着焦急和不安:“你没事吧?”
周墨看着她,很轻地说了一句:“我没事。”然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走吧。”
他们并肩走向远处的地平线,阳光第一次穿透灰白色的天空,在他们身后投下了两道清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