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说到做到。
风波平息整整七日,是她穿书以来过得最松弛自在的日子。
兄长江亦辰不再寸步不离守着她,重新扎进江氏集团繁杂事务里,偶尔归家,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敬畏,还带着几分无条件的纵容。
江父索性彻底放手公司事务,难得给自己放了长假,约上老友去往城郊垂钓,悠然过上半清闲的退休日子。
往日江家大宅里紧绷压抑的气氛,终于彻底散去。
重获自由的江稚鱼彻底放松下来,日日睡到日晒三竿,午后抱着成堆零食窝在影音室懒人沙发里,一遍遍刷着经典老片,一边看一边暗自吐槽剧情与演技,日子过得悠然自得。
没有步步紧逼的阴谋诡计,没有暗处潜藏的杀手,更没有惹人厌烦的假千金刻意找茬,连周遭的空气都透着清甜安逸。
这天夜里,她刚看完一部高分悬疑影片,心满意足打着哈欠,正打算上楼沐浴歇息,茶几上随手放置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归属赫然是一串加密号码。
江稚鱼半截哈欠硬生生卡在唇边,瞬间收敛了一身慵懒。
这串特殊加密号码,她只留存过一个人的联系方式——裴烬。
夜深人静,素来一心扑在事务上的工作狂,突然寻她,绝非小事。
【不会吧不会吧?
难道衔尾蛇这么快摆平赵文昊,卷土重来了?
这才短短一周,未免太过仓促!】
心底骤然绷紧,她慢吞吞挪到茶几旁,划开接听键。
电话那头久久无人出声,只剩一片沉寂,片刻后,手机页面直接弹出视频会议邀请。
江稚鱼眉心微蹙,心底隐隐生出不妙预感,无奈点头应允接入。
下一瞬,裴烬那张冷冽精致、宛若冰雕雕琢的面容映入屏幕,身后依旧是他极具未来科技感的私人办公间。
只是往日素来淡漠从容的眼底,此刻凝着一丝极少见的沉重心绪。
“看画面。”
裴烬没有半句多余寒暄,径直点开屏幕共享。
一段带着轻微颗粒质感的远距离偷拍视频缓缓播放而出。
镜头定格在一处充满欧式格调的露天咖啡馆,午后暖阳洒落,藤编桌椅错落摆放,往来行人步履悠闲,处处皆是岁月静好的闲适氛围。
可视频所有焦点,尽数锁定在角落两处座位之上。
靠窗一桌,坐着一名佩戴金丝眼镜、气质斯文儒雅的男人。
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指尖捏着银勺,不急不缓搅动杯中咖啡,神情悠然自若,俨然一副享受下午茶的闲适模样。
江稚鱼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被她亲手步步铺垫,打造出来的复仇之子赵文昊。
而相隔数米之外的另一张桌边,静静坐着一道沉敛身影。
深色长款风衣裹紧身躯,宽大帽檐死死压低,整张面容尽数隐匿在浓重阴影之中,不露分毫轮廓。
他孤身静坐,周身气场与周遭安逸环境格格不入,却偏偏毫无路人留意,仿佛生来便是一缕游走世间的幽暗魅影。
隔着冰冷屏幕,那股源自深渊般刺骨危险的气场扑面而来,江稚鱼心头猛地一沉。
是衔尾蛇。
无声视频静静流转。
本该是猎人追杀猎物的紧张对峙场面,此刻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平和。
赵文昊不见半分逃亡者的惶恐慌乱,衔尾蛇亦没有当即出手发难的意图。
就在江稚鱼屏住呼吸紧盯画面之际,赵文昊率先有所动作。
他从容放下手中咖啡杯,从随身公文包内取出一只牛皮纸密封文件袋,缓缓起身,径直走向衔尾蛇所在的座位。
轻轻将文件袋推至对方身前桌面,整套动作优雅沉稳,脸上甚至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哪里像是被逼至绝境、走投无路的逃亡之人,分明是一场地位对等、掌控主动权的私下会谈。
衔尾蛇依旧未曾抬头,只伸出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默默取过桌上文件袋。
视频至此骤然截止播放。
江稚鱼还未从这颠覆性的画面中回过神,自己的卧室房门便被人大力推开。
江亦辰步履匆匆快步走入屋内,显然也第一时间收到了这份绝密情报,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困惑。
“小鱼,你看到这段视频了吗?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赵文昊彻底疯了?他不躲不逃,反倒主动上门去找衔尾蛇?按理来说他此刻最该做的,是立刻澄清所有栽赃,洗刷自身嫌疑保全性命才对!”
江亦辰情绪激动,不自觉拔高声调。
在他的认知里,任何人被扣上这般致命黑锅,第一念头必然是竭力自证清白。
江稚鱼缓缓放下手中手机,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此前心底那一丝微不足道的隐忧,此刻彻底化作冰冷残酷的现实。
【完了,这下彻底失控了……】
她内心暗自哀嚎,心态瞬间崩塌。
【我一直只把他当成一心争夺家产的普通反派,却忘了能在赵家那种人心叵测的大家族里被放逐海外,还能孤身打拼积攒雄厚身家的人,从来都不是愚钝之辈!】
【他根本不是前去辩解求饶,他是主动登门投诚!】
【我们精心给他编排了借刀复仇的剧本,他全盘收下;
我们暗中给他铺好了接触衔尾蛇的门路,他毅然踏足;
我们给了他铲除赵家老旧势力、顺势上位的绝佳契机,还顺带打通了他与苍穹资本高层牵线搭桥的独家途径……】
【这般一步登天的绝佳机遇,落在野心勃勃之人面前,怎会轻易错过?
他非但坦然接下,还要借着这场局势,把局面搅得更大!】
心底思绪翻涌万千,万般情绪压在心底,可抬眼之际,江稚鱼脸上依旧恢复一片死寂沉静。
她重新拿起手机,望向屏幕里神色深沉的裴烬,嗓音平稳发问:“他和衔尾蛇,究竟达成了什么约定?”
裴烬深邃的目光透过屏幕,似是将她所有心绪尽数看穿。
“他全盘认下了所有事。”
裴烬嗓音低沉冷冽,宛若当庭宣判定论,“后续截获的隐秘情报显示,赵文昊主动向衔尾蛇坦言,一切事端皆是由他一手策划布局。”
“什么?!”江亦辰失声惊呼,满脸骇然。
裴烬无视他的震惊,继续沉声诉说真相:“但他重新编撰了一整套全新说辞。对外直言,此前伪造证据、引衔尾蛇远赴欧洲,从来都不是为了嫁祸打压江家,那仅仅只是一场铺垫。”
“他真正的终极目的,是想要借助衔尾蛇以及苍穹资本的强大势力,一举清扫赵家内部腐朽无能的老旧高层势力,扫清所有阻碍,让拥有真才实干的自己名正言顺回归家族,彻底执掌整个赵氏集团。”
江亦辰瞠目结舌,一时间彻底失语。
这般惊天反转,早已超出他所有的预料与认知。
“除此之外,他还许下承诺。”裴烬语气里添了几分淡淡的冰冷讥讽,“待到他彻底坐稳赵家掌权人之位后,愿意将赵氏集团欧洲区域日后所有业务,百分之十五的盈利,以商业合作酬劳的名义,常年上缴给苍穹资本。”
视频会议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江稚鱼只觉后背沁满冷汗,浑身发凉。
她一直自认是掌控全局、执笔写尽纷争的幕后编剧,到头来才猛然醒悟,自己精心打磨好的剧本,落到了一个心思更深、手段更狠的顶尖棋手手中。
对方没有按照她预设好的路线循规蹈矩行事,反倒借着她搭建好的所有局势与跳板,自编自导,上演了一场更为凶险狠厉的权势博弈大戏。
这一刻,她真切体会到局势彻底脱离掌控的惶恐无力。
她望着屏幕里神色难辨的裴烬,声音干涩沙哑,道出最残酷的现实:“他接下了我们写好的剧本,却私自篡改了最终结局。如今衔尾蛇非但不会将他视作必杀的敌对目标,反倒会认定他极具合作价值,甚至开始暗中评估,是否值得倾力扶持他上位。”
江稚鱼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格外沉重。
“我们亲手铺路搭桥,到头来,反倒给赵氏家族,扶持出了一头最可怕的掌权猛虎。”
江家临时议事室内,此刻的压抑凝重,远超此前遭遇杀手追杀之时。
沉默许久,一直静默不语的江父缓缓开口,历经世事的眼眸之中,翻涌着滔天波澜。
他目光望向屏幕那头的裴烬,又看向自家一双儿女,语气沙哑,做出精准判断:“此事早已不再局限于赵家内部的权势纷争,这个赵文昊,是打定主意要把整潭浑水,搅得愈发浑浊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