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真正觊觎之物,是深埋大地之下,足以颠覆世间法则、重定天地秩序的上古根源秘力。
姜家世代传承的破阵枪法,融汇枪术、星象、堪舆与阵道于一体,恰好是破译天外异石隐秘的另一柄关键钥匙。
至此一切豁然开朗。
姜武身居高位手握兵权,更是姜家所有传承的正统继承人,从始至终,都是对方蓄意锁定的头号猎物。
昔日同袍常申假意相交,从无半分兄弟情义,所求不过是他脑中封存的姜家先祖绝学。
一股彻骨寒意顺着姜离心底蔓延开来,比地底古墓的阴寒还要冷上数倍。
此事早已超脱朝堂党争、皇权夺嫡的范畴,这是一场跨越数代光阴,针对整个姜家布下的天罗地网,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杀局。
“常申……”
萧景珩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眼底杀意再无半分遮掩,冷冽如寒霜。
“雷震!”
“属下在!”
门外守候的雷震闻声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听候调遣。
“立刻彻查所有在押嫌犯,掘地三尺也要查出常申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萧景珩目光扫过桌上名册与密图,沉声再令,“复刻名单与路线图,暗中下发,顺着商路、矿区逐一排查,死死盯住归一会所有眼线据点,往来人员、往来账目、各处货栈尽数严控,绝不容许一人一物轻易脱身!”
“属下遵令!”
雷震领命接下密令,神色凝重,转身匆匆离去。
偏殿之内重归寂静,那封迟来四年的家书静静平放案头,泛黄信纸之上,字字句句皆带着滚烫的往事余温。
这一封家书,捅破了层层迷雾,揭开所有谜团,却也将众人拉入一处更深更险的无底深渊。
姜离缓步走到巨大军政沙盘之前。
这是萧景珩执掌监国大权后,命能工巧匠依照实景缩制而成,大雍万里山河、城池要塞、水陆要道,尽数罗列其上,一目了然。
她视线不再局限京城一隅,顺着沙盘之上代表商道的赤色纹路一路望去,北境铁矿、西域马场、东南盐田、江南漕运,条条线路纵横交错。
此刻再看这些四通八达的商路,俨然化作一根根盘踞在大雍国土之上的黑色毒脉,无声无息蚕食国运,暗中把持天下经济命脉。
归一会宛若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型章鱼,无数触手悄无声息蔓延至王朝每一处角落,朝野上下,市井乡野,早已渗透无孔不入。
身居权力中枢的众人,此前竟全然未曾察觉半分异样。
“这份名册,便是他们的定罪书。”萧景珩缓步走到她身侧,语声沉凝,“名册之上之人,个个罪无可赦,可尽数诛杀,也难解根本之患。”
姜离心知其意。
斩杀外围爪牙,不过斩断章鱼数根触手,只要幕后主脑尚存,根基未灭,用不了多久便会再度培植新的势力卷土重来。
更何况这些势力早已与朝堂官场、民间商行深度纠缠,贸然强硬清剿,势必引发朝野动荡,民生大乱。
正思忖对策之时,去而复返的雷震再度匆匆入殿,面色愈发难看凝重。
“殿下,娘娘。”他躬身沉声禀报,“依照名册清剿京城周边据点,全程异常顺利,未遇半点抵抗。只是查抄所有府邸据点后,查获现银资产,尚且不足账面流水百分之一。”
“大批银钱早在我们动手之前,便通过层层嵌套的商号、钱庄、漕运线路,拆分转移,消失无踪。”
“流向何处?”姜离冷声追问。
“所有线索层层追溯,最终尽数指向江南一地。”雷震取出整理好的密卷呈上,“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商业脉络,其核心钱庄与主力漕运船队,皆与江南第一盐商秦家牵扯极深。”
秦家!
萧景珩接过密卷翻开,首页便是秦氏族谱谱系。
目光落在秦家家主亲眷一栏,一位温婉灵动、眉宇暗藏英气的女子身影,瞬间浮现在脑海之中。
吏部尚书秦嵩亲侄女,秦婉儿。
昔日曲水流觞宴上,一句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惊艳满堂众人。
此女外表温婉柔弱,心底却藏不输男儿的胆识气魄。
“秦家盘踞江南盐道多年,富可敌国,族中子弟遍布江南各级官场,又与京中重臣秦嵩互为依仗。”萧景珩指尖轻叩桌案,神色深沉,“贸然动秦家,无异于撼动江南半壁官场,牵动举国盐政大局。”
对方早已算准朝廷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大动干戈,这一盘棋局,对方布局深远,层层环扣,步步紧逼。
正面强攻,只会自损根基,正中敌人下怀。
“未必。”
清冷坚定之声骤然响起。
姜离转过身来,眉宇之间褪去往日柔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凛然斗志。
这是棋逢强敌的凛然战意,亦是执掌大局的沉稳冷静。
她抬手伸出纤长手指,轻点沙盘之上连通京城与江南的漕运主线。
“归一会以商业密网蚕食举国根基,吸走天下财气。那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他们织就的大网之中,重新布下我们的棋局。”
“他们能暗中敛走天下钱财,我们便能堂堂正正,尽数夺回。”
字字铿锵有力,气势凛然。
萧景珩眼中骤然一亮,瞬间洞悉她心中谋划。
“以商制商,釜底抽薪,直击命脉。”他低声沉吟,满眼皆是欣赏,“你的意思是,我们亲自入局,在商场之上与对方正面较量?”
“不止较量。”姜离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而是取而代之。我们需要一位稳妥可靠、深谙江南商界规矩,身份相宜又忠心可用之人,深入秦家腹地,撕开归一会藏在江南的商业壁垒,彻底接手他们的财力脉络,成为朝廷稳固的财力后盾。”
二人目光相视,心意相通,不约而同道出同一个名字。
“秦婉儿。”
夜色渐浓,承乾殿内灯火长明,殿内一片肃然寂静。
半柱香之后,一辆朴素无华的青帷小轿,避开宫中所有耳目眼线,自皇宫侧门悄然驶入,稳稳停在偏殿之外。
秦婉儿缓步走下轿子,心底满是惊疑不安。
方才片刻之前,九皇子亲卫骤然登门,只言事关家国大事,便径直将她秘密带入深宫禁地。
她从容整理衣衫,压下心中忐忑,缓步踏入这座威严肃穆的殿宇。
殿内陈设雅致大气,处处透着皇权独有的凛冽肃杀。
监国皇子萧景珩负手立于窗前,清冷月光勾勒出挺拔身影,往日那份闲散随性尽数褪去,周身满是震慑人心的沉稳威严。
大殿深处,山水大屏风之后,静静端坐一道素雅女子身影,看不清容貌身姿,却自带一股运筹帷幄的沉静气场。
“臣女秦婉儿,拜见殿下。”秦婉儿敛衽躬身行礼,举止端庄,不卑不亢。
“姑娘免礼起身。”萧景珩缓缓转身,目光锐利直视于她,“深夜冒昧相请,是有一桩牵连大雍国运的重任,想要托付于你。”
他未曾提及归一会秘辛,亦不曾泄露天外异石与上古传承的隐秘。
只简明扼要道出,一股潜藏暗处的庞大势力,暗中把控盐铁、漕运、粮食命脉,暗中搅动天下民生根基,祸乱朝局安稳。
“这股势力根基扎根江南,其核心脉络,与秦家密不可分。”
一句直言,如同重锤落地,狠狠敲在秦婉儿心上。
她面色骤然一白,却未曾慌乱辩解,暗自攥紧衣袖,沉心静气开口:“殿下直言吩咐,臣女愿尽所能。”
这份沉稳心性,令萧景珩暗自赞许。
他抬手取过早已拟好的委任文书,再捧起一方沉甸甸紫檀木匣,缓步走到秦婉儿身前。
“本殿以监国之权,正式册封你为内廷皇商。”
文书递至她手中,木匣一并送上。
“匣中是五十万两银票,作为前期行事启动巨资。我命你即刻返回江南,以秦氏嫡女身份,组建全新商会。不必查凶缉恶,只需立足商界,光明正大蚕食吞并对方盘踞多年的产业势力。”
“在江南之地,为朝廷搭建起一张全新的商业脉络与情报密网。”
秦婉儿怔怔伫立,望着手中盖有监国玉玺的委任文书,再看向眼前气场慑人的皇子,以及屏风之后那道神秘身影,瞬间洞悉此事凶险万分。
这早已不是寻常经商谋利,而是一场不见刀枪硝烟的生死之战。
事成,便可一跃跻身朝堂心腹,执掌一方经济命脉;事败,便是身死名裂,再无翻身余地。
她没有半分迟疑,双手郑重接过委任文书,神色坚定,朗声领命。
“臣女秦婉儿,谨遵殿下旨意,定不负所托!”
全新棋局,自此正式落子开盘。
一炷香转瞬而过,青帷小轿再度悄无声息驶出皇宫,融入无边沉沉夜色之中。
轿内,秦婉儿紧紧攥紧贴身收好的皇商委任文书,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
她并未径直返回秦府宅邸,低声对车夫报出一处隐秘地址。
轿子一路向东而行,最终停在京城一处偏僻宅院后门。
此地乃是秦家潜藏在京城的隐秘私产。
她屏退左右下人,独自一人走入早已备好的密室之中。
烛火轻轻摇曳,映着她清丽容颜,眉宇之间满是决绝之意。
她小心翼翼收好所有信物钱财,没有急于着手行事,独自静坐密室,细细回想深夜入宫的每一句交谈、每一处神情动静,连屏风后之人细微的气息起伏都暗自记在心底。
她甘愿入局领命,却从不愿沦为旁人随意摆布的棋子。
深宫暗流涌动,江南风雨将起,一场席卷朝野商界的大乱局,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而远在秦府大宅之内,依旧夜夜笙歌,繁华盛景一如往日,无人知晓,足以撼动江南根基的一步重棋,已然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