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寺庙后山。
周墨和韩冰刚从山洞出来,夜色浓得像墨一样化不开。山风吹动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暗处窃窃私语。
忽然,周墨停下脚步。
他听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声音——子弹上膛的金属撞击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一把刀划过玻璃。
“趴下!”
周墨一把扑倒韩冰,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身后的石壁上,碎石四溅。枪声撕裂了夜的寂静,惊起林间一片飞鸟。
“三个人,十点钟方向,竹林边缘。”周墨压低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还有两个在右侧山坡上,正在包抄我们。”
韩冰拔出腰间的匕首:“他们有备而来。”
“不止这些。”周墨眯起眼,看向更远处的黑暗中,“外面肯定还有人堵住了下山的路。”他握紧拳头,“他们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又一发子弹打在他们藏身的石头边缘,弹片划过周墨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满了温热的血。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韩冰环顾四周,“寺庙是唯一能守的地方,退回去!”
两人连滚带爬,贴着山壁往回跑。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打在地面上扬起一串尘土。周墨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他们冲进寺庙大门,老和尚已经站在院中,手里握着那串念珠。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
“施主,他们来了。”老和尚说。
“对不起大师,是我连累了您。”周墨喘着气,“您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们引开他们。”
老和尚轻轻摇头:“躲不掉的。他们既然找到这里,就不会留活口。”他转身走向佛堂,“你们跟我来。”
周墨和韩冰对视一眼,跟在他身后。佛堂里香烟缭绕,金身的佛像在烛光中低垂着眼睛,慈悲地俯视着世间。
老和尚走到佛像后面,在一块地砖上踩了三下。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缓缓向下沉去,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
“这是建寺时修的密道,通向山脚。”老和尚说,“你们从那里走。”
“大师,您呢?”
“我老了,走不动了。”老和尚微微一笑,“我留在这里,陪他们说说话。”
周墨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为他们拖住时间。
“不行,大师,我不能——”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说的。”老和尚打断了他,“但那时我告诉他,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他看着周墨,目光清澈而坚定,“你父亲去做他该做的事,我也做我该做的事。现在,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去吧,别让你父亲失望。”
院外传来撞门声,木门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追兵已经到了。
周墨咬着牙,眼眶发红。他朝老和尚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拉着韩冰跳进密道。地砖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线消失,黑暗将他们完全吞没。
密道里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湿滑,弥漫着泥土和石灰混合的气味。他们摸着墙壁往前走,脚下不时踩到碎石和水洼,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上方隐约传来枪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然后,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地上。之后,一切都安静了。
周墨停下脚步,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知道那声闷响意味着什么。老和尚,已经不在了。又一个为他而死的人。
韩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握了一下。
“走。”周墨的声音沙哑,“不能让他白死。”
他们继续往前走。密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出口到了。
周墨推开掩盖出口的木板,爬了出来。外面是一片竹林,月色清冷,竹影婆娑。他回头看去,寺庙所在的山坡上,隐约有火光在跳动。
那不是灯火。
那是寺庙在燃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像一条巨大的黑龙升向夜空。周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老和尚的念珠还在他手腕上,温润如玉,却沉重如山。
韩冰蹲在他身边,低声说:“我们得走了。他们很快会发现密道。”
周墨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光,然后转身,大步走进竹林。他没有回头。
他们在山林里走了一整夜。天亮时,终于走出山区,来到一条公路旁。周墨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在绝境中被逼到极限才会有的眼神,像一头被围猎的狼。
“前面有个镇子,可以找辆车。”韩冰说。
周墨点点头。他们沿着公路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果然出现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横穿而过,两旁是低矮的楼房。清晨的小镇还没有完全醒来,只有几家早餐店开了门,热气袅袅升起。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小店坐下,点了两碗豆浆和几根油条。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
周墨低着头喝豆浆,余光却在扫视街上的动静。街对面有一个邮局,门口的信箱旁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在抽烟,但他抽烟的姿势不像一个正常抽烟的人——他的拇指按在烟蒂上,那是握枪的手才会有的习惯。
“街对面,灰色夹克,是探子。”周墨压低声音。
韩冰没有抬头,用筷子夹起一根油条:“几个人?”
“暂时只看到一个,但肯定不止他一个。他们在排查镇上的每一个角落。”
“那我们怎么走?”
周墨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邮局门口的一辆绿色三轮车上。那是邮局的投递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那辆车。”
“你认真的?”
“他们有车,我们也有车。他们的车快,但目标大。我们的车慢,但不引人注意。”周墨放下碗,“吃完就走。”
三分钟后,他们走出早餐店,假装若无其事地沿着街边往邮局方向走。灰夹克男人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认出他们——周墨把外套反着穿,还用豆浆碗里的水抹了抹头发,改变了发型。
他们走到邮局门口,周墨装作系鞋带,蹲下身。余光确认灰夹克没有注意他们,他迅速起身,拔下钥匙,跨上三轮车,韩冰敏捷地跳进后厢。
“坐稳了!”
周墨猛踩踏板,三轮车冲了出去,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身后传来灰夹克的喊声,然后是指挥对讲机的刺耳电流音,紧接着整个小镇都被惊动了。
三轮车在小巷里穿行。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偶尔有几个早起倒垃圾的居民,看到一辆三轮车以不合理的速度冲过来,连忙闪到一边。
“前面有路口,左转!”韩冰喊道。
周墨猛打方向,三轮车差点侧翻,但被他硬生生拉了回来。冲出巷口,是一条稍宽的路,但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已经打开,几个穿黑西装的人正下车。
“他们抄到前面去了!”韩冰焦急地喊道。
周墨咬牙,把踏板踩得更快,三轮车发出吱嘎吱嘎的惨叫,速度却已经提到了极限。身后的黑色轿车发动引擎,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追了上来。
“前面有个菜市场!”韩冰指着前方,“人多,他们不敢开枪!”
周墨看到了那个菜市场——人头攒动,摊位一个挨一个,人群在狭窄的通道里挤来挤去。他没有减速,一头扎进人群里。
“让一让!让一让!”他大喊,三轮车在人流中左冲右突。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被吓得往两边跳,但确实制造了一片大混乱。
黑色轿车被迫停在菜市场入口,几个人下车,但面对拥挤的人群,他们寸步难行。
周墨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已经追不上来了。
他穿出菜市场,拐进另一条小巷,七拐八绕,终于把追兵彻底甩掉。
三轮车停在一片废弃的厂房前。周墨瘫在车座上,大口喘气,浑身被汗湿透,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韩冰从后厢跳下来,也累得够呛,但她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居然真让你跑出来了。”韩冰摇摇头,语气又气又笑。
周墨也笑了,但那笑容很短暂:“他们很快就会在更大的范围内搜索我们。得尽快离开这个镇子。”
“那辆车还能骑吗?”韩冰看了一眼三轮车——车链子已经断了,车胎也瘪了一个。不能用了。
他们弃了车,徒步穿过废弃厂房,沿着一条铁路线往城外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一个货运站,停着一列货运火车,正在装货。
“搭个顺风车。”周墨说。
他们等装卸工离开的间隙,翻进一节装满了纸箱的车厢,在箱子之间的缝隙里隐蔽下来。几分钟后,火车汽笛长鸣,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开动。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哐当,哐当,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周墨靠着纸箱,终于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去哪?”韩冰问。
周墨从怀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那张纸条,摊开。上面只有那行字——“B7,12号容器,我留了一段记忆给你,用它打开那扇门。”
他盯着那行字,脑海里浮现出老和尚最后的样子,浮现出那片火光,还有吴震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手指缓缓收紧,将纸条攥成一团,然后又小心地展平、叠好,放回怀里。
“去矿场。”
“那扇门里,有所有答案。”
火车在晨雾中轰鸣着驶向远方。
两个逃亡者蜷缩在车厢的阴影里,奔向一个可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目的地。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远处,废弃矿场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