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复琢磨那句莫名话语，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浑身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再望向彻底闭合、重归冰冷墙体模样的空间裂缝，眼底只剩十足忌惮。
这看似温润无害的富商，周身迷雾重重，城府之深，远超他往日见过所有至尊麾下强者。
空间通道另一端。
林烬被无边黑暗包裹，预想里撕裂身躯的空间颠簸并未出现。
反倒坠入一片极致安宁之地，时光流速放缓，连心神思绪都跟着沉缓下来。
双脚踏实落地刹那，浓稠近乎化不开的灵气扑面而来，纵使他早已自封修为，压至寻常凡人层次，身躯依旧生出阵阵舒坦暖意。
抬眼望去，满目盛景却与这般绝佳灵气格格不入。
此地是一座广袤露天广场，地面由罕见青黑古岩铺筑，石面光滑澄澈，沉淀着跨越万古的沧桑古韵。
广场四周楼宇林立，建筑形制各不相同，座座巍峨高耸直入云霄，气势磅礴，宛若远古巨人栖息居所。
可这片堪比仙家福地的地界，没有半分悠然祥和，反倒处处弥漫着渗人心脾的森严压抑。
广场之上行人络绎不绝，却听不到半点喧哗。
所有人皆是垂头快步而行，神情或是麻木呆滞，或是满心警惕，人人谨小慎微。
路人装束繁杂各异，有身着科技战衣的武道强者，有披一袭古朴道袍的清修修士，更多的，则是林烬这般看着平平无奇的寻常凡人。
铿！铿！铿！
整齐厚重的踏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震得周遭气氛愈发凝滞。
林烬循声望去，只见十名身披暗银重甲的骑士列队巡行，步伐规整如一。
重甲之上镌刻着繁复神圣的古老符文，厚重头盔遮蔽整张面容，仅露出一双毫无情绪、冰冷漠然的眼眸，视线扫过之处，如同精密扫描仪般审视一切。
审判骑士。
尘封在神魂深处的九幽圣君记忆碎片骤然翻涌，瞬间认出这群圣城专属执法者。
他们是至尊意志的具象化身，是维系整座圣城铁律秩序的利刃。
每一名审判骑士，修为最低皆达化气境，且被尽数剥离多余七情六欲，此生唯一使命，便是恪守规则，执行圣城审判。
但凡被他们目光锁定，来往路人无不慌忙低头避让，不敢有半分对视，仿佛单单一道视线，便足以降下无形罪责。
林烬淡淡收回目光，金丝眼镜之下，一双眼眸平静无波，静如深潭古井，不起半点涟漪。
他没有贸然动身，装作初入异乡、怯懦拘谨的外来之人，缓步走到广场偏僻角落。
此处早已聚起不少零散摊贩，有人兜售外界新奇物件，有人承接打探消息、跑腿办事这类粗浅营生。
这里便是贪狼口中，圣城外围相对宽松的凡人集市，号称三不管之地。
可所谓自由终究只是假象，在审判骑士铁血无情的律法面前，整片圣城，从无真正的法外之地。
林烬寻了一处无人问津的空地处，从随身简约公文包中，取出一方半旧黑绒布，从容平铺在地。
随即又拿出一块边角磨损的老旧木牌，轻轻摆放在绒布正中。
木牌之上，以寻常墨汁写着四个字迹潦草的大字——万物皆可修。
布置妥当，他盘膝落座，摘下脸上金丝眼镜，拿出软布细细擦拭，周身尽显落魄清贫，又带着几分手艺人独有的孤傲，毫不起眼。
来往行人行色匆匆，无一人愿意驻足多看他一眼。
圣城之内天骄云集，强者遍地，一个毫无修为傍身，只会做些修补杂活的凡人，渺小得如同路边尘土，无人放在心上。
就在他垂眸擦拭镜片的一瞬，潜藏在神魂最深处的焚骨面板，悄无声息悄然亮起。
【检测到超巨型复合防御阵法：天穹壁垒】
【阵法核心能量本源：至尊法器·昊天镜】
【阵法节点解析启动，当前进度0.0001%】
自踏入圣城这一刻起，林烬的布局便已然拉开序幕。
他刻意伪装成弱势修复匠人，借着这份不起眼的身份自由游走，名正言顺接触各类浸染圣城法则、承载天地能量的器物。
再以这些寻常物件为切入点，逆向推演天穹壁垒完整阵纹脉络，暗中寻觅这座无上防御大阵的破绽与弱点。
此事浩大艰难，近乎逆天而行，可手握焚骨面板的他，只要积攒足够时间与解析素材，世间便无不可破解之局。
时光静静流淌，广场始终沉寂压抑，唯有审判骑士沉稳的巡行脚步声反复回荡，如同催命钟摆，时刻紧绷众人心神。
陡然一阵急促奔逃声夹杂厉声呵斥，骤然打破死一般的平静。
“站住！大胆叛逆，竟敢违抗圣裁所征召诏令！”
“速速将其拿下！”
骚动自广场另一端爆发而出，人群瞬间如受惊鸟兽般向两侧散开，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一道纤细身影拼尽全力狂奔而来，是一名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高马尾利落飒爽，一身轻便短打劲装衬得身姿矫健。
她眉眼执拗坚韧，宛若一头不肯俯首的孤狼，纵然此刻面色惨白，气息剧烈紊乱，脚下速度依旧丝毫不慢。
两名手持光能长矛的审判骑士紧随其后，追击速度愈发迅猛，每一步踏落，脚下青黑岩面便泛起一圈能量涟漪，借大地之力不断提速，飞速拉近彼此距离。
少女早已体力透支，脚下猛地一绊，身形骤然失衡，惊呼一声，直直朝着林烬的小摊重重摔落。
砰！
沉闷落地声响起，少女狼狈趴伏在地，径直撞翻了那块写着万物皆可修的木牌。
祸不单行，她手腕上那只通体碧绿、萦绕淡淡莹润灵光的玉镯，狠狠磕碰坚硬石面，当场碎裂开来。
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广场之中格外刺耳。
温润玉镯四分五裂，原本流转不息的灵光瞬间尽数消散，沦为一堆毫无灵气的普通碎玉。
后方两名审判骑士已然追至身前，其中一人毫不犹豫探出戴着金属护手的大手，化作冰冷铁钳，径直抓向少女肩头。
周遭围观路人纷纷向后退避，眼神冷漠漠然，已然认定少女难逃惩戒，生怕被无端牵连惹祸上身。
就在冰冷铁手即将触碰到少女肩头的刹那，一道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慵懒淡然的声响，缓缓响起。
“审判骑士行事条例第七款第三条，执行抓捕任务之时，若无正当缘由，不得随意损毁修士登记在册的随身法器。”
声音音量不大，却清晰传遍整片角落，落入每个人耳中。
全场众人骤然愕然，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静坐擦镜的落魄摊主身上。
众人心中满是惊疑，此人莫非疯了？竟敢当众直言顶撞审判骑士，搬出律法逐条辩驳？
出手的审判骑士动作骤然僵住，冰冷刺骨的目光死死锁定林烬，一身磅礴威压轰然倾泻，足以令寻常凝血境武者心神大乱，瑟瑟发抖。
可林烬神色自始至终未曾有半分变动，全然无视扑面而来的凛冽压迫。
他从容戴好金丝眼镜，俯身越过满脸惊疑的少女，伸手一片片拾起散落满地的玉镯碎片，小心翼翼捧入掌心，动作轻柔专注，仿若捧着世间绝世珍宝。
“你意欲何为？”另一名骑士冷声怒喝，手中光能长矛直指林烬后心，矛尖涌动着极具危险的狂暴能量。
林烬未曾应声作答，缓缓合拢手掌，将所有玉片尽数包裹其中。
瞬息之间，一缕细微到极致，却玄奥莫测的奇异力量自掌心一闪即逝。
这股力量既非修行灵气，亦非武道气血，而是触及天地本源，能够拨动时序流转的无上伟力。
【因果重组——正式启动】
冰冷淡漠的系统提示音，唯独在林烬脑海之中独自响起。
玉镯碎裂已成既定之果，此刻被他强行逆转时序，回溯重归完好无损的本源之因。
待到他缓缓摊开掌心，在场所有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难以置信。
方才碎裂数瓣的碧绿玉镯，此刻完完整整静卧掌心，色泽温润通透，莹光流转，甚至比起碎裂之前，灵光愈发澄澈旺盛。
“这……这怎么可能！”少女失声惊呼，圆睁双眸，满眼皆是震撼失神。
两名审判骑士神色剧烈起伏，内心掀起滔天巨浪，他们能够清晰感知，玉镯不止外表完好复原，就连内里深藏的细微法则烙印，都分毫未损。
这绝非虚妄幻术，乃是实打实的本源回溯复原！
玉镯修复完成的瞬间，林烬脑海中的面板再度刷新出新的提示文字。
【成功窃取圣城气运0.001%】
【天穹壁垒阵法节点解析进度提升至0.0015%】
林烬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至极的隐晦笑意，转瞬便消散无踪。
他缓缓起身，将完好如初的玉镯递到尚且沉浸在震惊之中的少女面前，语气平淡无波。
“你的镯子，我能修。”
短短五字，宛若惊雷炸响，震得少女与两名审判骑士心神俱震。
先前出手的骑士面色铁青难看，难堪至极。
先是被对方搬出律法条文当众制衡，如今又见对方当场修复损毁法器，一时间进退两难，颜面尽失。
圣城律法条文清清楚楚，的确明令禁止无故损毁在册修士法器，即便事后依规赔偿，可当众被一名看似平凡无奇的凡人匠人点破制衡，已是莫大屈辱。
“今日暂且作罢！”骑士强压心头怒火，冷声放话，恶狠狠看向少女，“征召令已然下达，三日之内自行前往圣裁所报到，逾期拒不遵从，必当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二人深深凝视林烬，牢牢记住这张平淡无奇的面容，随即转身归队，汇入巡行队伍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危机彻底消散，少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小心翼翼接过失而复得的玉镯，紧紧攥在手心，抬眼看向林烬，语气满是担忧不安。
“您为何要出手帮我？您应当清楚，得罪审判骑士，后患无穷……”
“我不过是个靠修东西谋生的匠人罢了。”林烬轻声打断她的话语，重新坐回摊位，伸手扶起倒地的木牌，“一场交易，仅此而已。”
少女望着他波澜不惊的模样，又低头看向掌心失而复得的心爱玉镯，沉默许久，对着林烬深深躬身一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汇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离去途中，她数次回头回望，目光里交织着满心感激、浓烈好奇与隐隐戒备，将这位神秘摊主的模样，深深烙印心底。
围观路人见审判骑士尽数离去，也渐渐四散离开，只是再看向林烬的目光，早已褪去最初的轻视不屑，只剩满心敬畏与探究。
偌大广场再度回归往日压抑死寂。
可林烬心中一清二楚，眼前平静不过是表面假象。
一道沉凝如山、锐利如寒刃的视线，早已在远处牢牢将自己锁定。
他缓缓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形魁梧高大的审判骑士静静伫立原地，眉骨至嘴角一道狰狞刀疤醒目骇人。
他并未如同其余骑士一般四处巡行，只是静静伫立不动，周身内敛气息浑厚磅礴，恐怖程度远超方才两名普通骑士。
审判骑士小队队长——墨刀。
相关讯息瞬间清晰浮现在林烬脑海之中。
墨刀无视沿途路人惊恐避让的模样，一步步稳步前行，径直走到林烬的小摊之前。
他居高临下静静俯视静坐的林烬，深邃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伪装，磅礴厚重的压迫感骤然笼罩整片狭小角落，将此地与广场其余区域彻底隔绝。
墨刀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那块被撞倒后重新扶正的老旧木牌之上。
简简单单四字字迹，此刻落在他眼中，格外刺眼夺目。
万物皆可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