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卯时。雾府灶房里，雾怜把新蒸的栀子花糕从笼屉里往外夹。蒸笼里的水汽混着栀子花瓣的甜腥气从灶台往上飘，和煤油灯芯上凝着的青灰搅在一起。她把第一块糕放在鱼彩的空碟里——梅花模印朝上，花蕊五个小孔，多放了半勺糖。亦然喜欢甜的，鱼彩端糕时她每次都多放半勺。
她把空碟旁边那只旧柜子打开。柜子是空的——以前放鱼彩的碟子，后来碟子端去雺家了，柜子里只剩下积了十几年的蒸笼水垢和几粒干透的碎花瓣。雾怜把空碟从灶台上拿起来，放进柜子里。碟底磕在柜板上，声音很轻，和她每次把鱼彩房间桌上那碟没人动过的糕端回灶房倒掉时碟子磕在灶台石板上的声音一模一样。她把柜门关上。那只空碟在柜子里，不在灶台上——她不需要再用空碟提醒自己今天蒸了糕。她的儿子把糕端走了，她的儿媳说糕是甜的。那只空碟可以退休了。做完这些，她从灶台上拿起筷子，夹了第二块糕放在灶台角落——那是留给自己的。她以前从来不留糕给自己，每笼第一块给鱼彩，最后一块给焤儿，中间那些分给雾魄和雾潜。今天她给自己留了一块。
然后她腕上那枚母铃自己颤了一下。不是脉搏——脉搏每分钟一次，稳定沉闷，从裂缝深处传上来，她已经听了三天。这个频率更快，更轻，和千年前有人在溪边洗完布站起来时发尾滴落水珠的节奏一样。不是点名，不是认亲，不是心跳。是叫她的名字——雾怜。她把自己刻在矿脉深处的名字透过母铃传进雾怜的腕脉，和她在裂缝边缘用朱砂粉末凝成“鱼彩。亦然。”时是同一种笔锋偏左收锋下压。然后叫了她一声雾怜。她看了雾怜很久——从雾怜第一次把铃拆成两半系在双生子脚踝上那天起，她的视线就透过矿脉纹路落在雾府灶房里。她看着雾怜每天蒸糕、端糕、收硬糕，自己掰一块放进嘴里，剩下的倒掉；看着雾怜在灶房里对着空蒸笼说话，在走廊里跟雾潜擦肩而过，在鱼彩房间里一站就是很久。她从来没有在点名时叫过雾怜——不是忘了，是雾怜和她太像了，她不敢叫。叫了，就等于把雾怜也拉进了矿脉的因果里。今晚她叫了。不是不怕了——是雾怜今天给自己留了一块糕。她等了这么久，等的不是雾怜叫她什么，是等雾怜有一天能像今天这样，把空碟放进柜子里，给自己也留一块糕。
雾怜把夹糕的筷子搁在碟沿上，低头看自己手腕。母铃已经安静了，但刚才那一颤留下的余震还在她腕脉上轻轻跳，和她第一次把这枚铃从彩门嫁妆箱里拿出来系在手腕上时铃舌擦过皮肤的温度一样。那时她刚嫁进雾家，不知道这枚铃将来要拆成两半系在两个儿子脚踝上。她只知道这是彩门封口旁支历代主母的母铃，系上就再也解不下来。现在这枚铃在替另一个女人叫她的名字。那个女人把自己的铃拆了系在她儿子脚踝上，把她自己的名字刻在矿脉深处，看着她蒸了这么多年糕，然后叫了她一声雾怜。不是姐姐，不是长辈，不是晚辈。是她的名字。雾怜把母铃按在手腕上，对着空无一人的灶房说了句“知道了”。
她把蒸笼从灶眼上端下来，转身重新打开那只旧柜子，从最底层翻出一本旧账本。账本是彩门封口旁支历代主母的母铃认主记录，纸页泛黄，每一页都用朱砂捻丝封口。她嫁进雾家那天把它压在嫁妆箱最底层，这么多年没翻开过。雾怜把账本放在灶台上，翻到最后一页。纸面上是空白的，只有页脚印着极淡的朱砂粉末——是她当年系母铃时铃舌在纸面上压出的印痕。她从灶台上拿起筷子，蘸了点蒸糕用的朱砂粉调成的染料，提笔在空白页上写道：“大年初四卯时。母铃自颤，频率非矿脉脉搏。更快，更轻。推测：她在叫我。叫的是我的名字——雾怜。”笔尖悬了一息，在旁边加了一句：“我应了。”搁笔。雾怜把账本合上，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柜子里不再放空碟了。空碟在灶台上，旁边搁着新蒸的糕。她的柜子里不再放空碟，灶台上不再只有她一个人。
矿脉深处，裂缝深处那行名字的收锋在脉搏推上来时微微往上顶了极细一线。她把视线的最后一点余力用在母铃上叫了雾怜一声，叫完就沉入矿脉深处休息了。名字还在，血还在，但视线已经暗下去。脉搏每分钟一次稳定而沉闷地推着那行名字的笔画往上顶，和她叫完那声之后把发尾从溪水里捞起来拧干的节奏一样。裂缝深处那行名字旁边多了一道新纹，和她每次在溪边洗完布用指甲在布边上掐记号时留下的掐痕一样。那是她替雾怜留的备份，位置刚好在“吾妻晏禾”旁边。她把雾怜的名字备份在她自己名字旁边，和花亦然的名字并列。从今往后矿脉系统里不止有替命的契约，还有同路人的名册。
红衣书生坐在灶台旁边，把野史簿翻到新的一页。纸面上浮出一行字，不是她的笔迹，是矿脉自己记的——“卯时。她透过母铃叫了雾怜。雾怜应了。叫的是她的名字——雾怜。”红衣书生提笔在下面加了一句：“大年初四。她在裂缝深处叫了雾怜的名字。雾怜在灶房应了。她叫雾怜的名字，不是因为辈分，不是因为师门，是因为雾怜今天给自己留了一块糕。”搁笔。灶台上那只裂了口的碗里桃子凉茶又少了一口——不是红衣书生喝的，是她在视线沉下去之前用血的余量碰了一下杯沿。她在应雾怜那声知道了。
城墙豁口底下那株野栀子枝头上那片新花瓣已经完全展开，边缘凝出的暗红露水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藕粉。土里埋着的那小截旧红线在雾怜应了那声时自己轻轻闪了一下——不是警示，不是回应，是认领。她叫了她的名字，她应了。两个女人之间不需要辈分，不需要师门，只需要一声名字。红线替她们备份了。从今往后，这个家里不止有糕，还有账本。不止有等待，还有同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