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的绞痛是从卯时三刻开始加剧的。
沈穗扛着粮袋走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昨夜在三号粮仓蹲到天蒙蒙亮才回杂役房，刚合眼不到半个时辰就被王胖子的吼声惊醒，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就被赶到了晒谷场。肩膀上的伤口被粗麻粮袋磨得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手腕处汇成一滴，砸在脚下的黄土里，晕开一朵小小的暗红色花。
她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想把眼前的重影驱散。远处的粮仓变成了两个，天上的太阳也变成了两个，晃得她头晕眼花。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涩得她直皱眉。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上沾着的谷糠和灰尘蹭进了眼睛里，更疼了。
手里的粮袋越来越沉，像一座小山压在她的肩上。这是今天最重的一袋，足足有六十斤。李二故意把所有最重的粮袋都堆在她负责的区域，自己则坐在阴凉处，和几个老杂役嗑着瓜子聊天，时不时还朝她这边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哎，你们看那丫头，走路都打晃了，还硬撑呢。”
“哼，装什么硬气。昨天让她搬了一天霉粮，今天又扛这么重的粮袋，我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撑不住最好，反正晋安栈也不缺杂役。有的是人想进来混口饭吃。”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沈穗的耳朵里。她咬了咬下唇，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她知道，现在和他们争执，只会招来更多的刁难，甚至会被赶走。她不能走，她必须留在晋安栈。
走到晒谷场，她把粮袋放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肩膀上的纱布早就被血浸透了，干硬得像块树皮，一揉就扯得伤口生疼。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又走回了粮仓。
粮仓里的空气浑浊不堪，谷糠和灰尘满天飞，呛得她不停地咳嗽。每咳嗽一下，胃里的绞痛就加剧一分。她弯下腰，双手抓住粮袋的两角，想要把粮袋扛起来。但她的胳膊实在是太酸了，试了两次，都没能把粮袋抬离地面。
“没用的东西！连个粮袋都扛不动，还吃什么饭！” 李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脚踢在她的腿弯上。
沈穗猝不及防，“噗通” 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石板上的碎石子嵌进了膝盖的皮肤里，渗出血珠。她抬起头，看着李二，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井水。
“看什么看？不服气啊？” 李二撇了撇嘴，又抬脚朝她的腰上踢了一脚。“不服气就滚蛋！晋安栈不养你这种没用的废物！告诉你，今天要是不把这堆粮袋搬完，你晚上就别想吃饭！”
周围的杂役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过来看热闹。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一个个都抱着胳膊，脸上带着麻木或者幸灾乐祸的神色。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新来者得罪老杂役。
沈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和血迹，再次走到粮堆前。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去扛粮袋，而是先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肩膀。然后，她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把粮袋扛在了肩上。
沉重的粮袋压得她的脊椎发出 “咯吱” 的响声。她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她连忙稳住脚步，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朝着粮仓门口挪去。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随时都有可能飘走。胃里的绞痛已经变成了麻木，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她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粮仓门口就在眼前，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但在她看来，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就在她快要跨出粮仓门口的时候，眼前猛地一黑。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光线都消失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去。手里的粮袋从肩上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扬起一片谷糠。她的额头磕在粮袋的边角上，沾了满满一层谷糠和一点黏糊糊的血。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不能死在这里。父亲和哥哥还在等着她报仇。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穗才慢慢恢复了意识。
她躺在冰冷的谷糠堆上，浑身酸痛得像散了架一样。额头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沾了一手的谷糠和已经半干的血迹。喉咙干得像要裂开，胃里虽然不那么疼了，但却空得发慌，像被掏空了一样。
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撑着地面坐起来。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左手心里，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硬硬的，还带着一点微弱的余温。
她愣了一下，慢慢摊开手心。
手心里躺着半块粗粮饼。
饼是用最粗糙的玉米面做的，里面还混着不少谷糠和沙子。饼的边缘有些粗糙，上面还沾着一点干硬的谷糠。但就是这半块不起眼的粗粮饼，在这个时候，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贵。
沈穗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朝着四周望去。
粮仓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高处的小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束里缓缓飞舞，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杂役们的吆喝声和粮袋落地的沉闷声响。墙角的老鼠洞里，传来几声细碎的 “吱吱” 声。
就在这时，她看到粮仓门口，一个高大的背影扛着一个沉甸甸的粮袋，大步走了出去。那个背影很宽厚，肩膀很结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断刀。刀鞘是用牛皮做的，磨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一点冷冽的寒光。
是陈虎。
她见过他。他是晋安栈护粮队的队员，平时沉默寡言，很少和别人说话。但她知道，他是个好人。昨天晚上，她在粮仓外面撞见他偷偷把半袋粗粮塞给了一个在城门口乞讨的老婆婆。他当时也看到了她，却没有伤害她，也没有揭发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虎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消失在了粮仓门口的拐角处。
沈穗看着手里的半块粗粮饼，喉间微微发哽，掌心传来的温度顺着胳膊一直传到心里。
她知道，这半块饼，是陈虎偷偷塞给她的。他肯定是看到她晕倒了，趁李二和管事的不注意的时候，把自己省下来的午饭放在了她的手里。他甚至不敢多待一秒钟，怕被人看见，连累了她，也连累了自己。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乱世里，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王婶的善意，已经让她感激不尽。而陈虎的这半块饼，更是像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穿透了层层黑暗，照进了她早已冰封的心底。
她小心翼翼地把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用干净的破布包好，贴身藏进了怀里最深处的口袋里。这是她的救命粮，她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吃。然后，她拿起另一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饼又干又硬，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霉味。里面的沙子硌得牙齿生疼。但沈穗却吃得很慢，很认真。她细细地咀嚼着每一口，感受着粮食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点点地填补着那个空洞的地方。
吃完最后一口饼，她靠在身后的粮袋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她才慢慢站起身。她拍了拍身上的谷糠，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血迹和谷糠。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一动就扯得皮肤发紧。
然后，她走到刚才掉落的粮袋前。粮袋摔破了一个小口，金黄色的玉米粒撒了一地。她蹲下身，一粒一粒地把玉米粒捡起来，放进粮袋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没有漏掉一粒。在这个粮食比黄金还珍贵的年代，每一粒粮食都是一条人命。
捡完玉米粒，她用麻绳把粮袋的破口缝好。然后，她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把粮袋扛在了肩上。
这一次，她的脚步虽然依然沉重，但却异常坚定。
她扛着粮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粮仓。阳光照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远处的晒谷场上，杂役们还在忙碌着。李二正坐在阴凉处，翘着二郎腿，和几个老杂役吹嘘着自己当年的 “威风事迹”。
沈穗没有看他，只是默默地把粮袋放在晒谷场上，然后转身，又走回了粮仓。
她把陈虎的这份恩情，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总有一天，她会报答他的。
父兄的仇，她记着，活下去才有机会。
粮仓里的谷糠依然在漫天飞舞，阳光透过小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沈穗的身影在光影里穿梭，扛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脚步坚定，眼神执着。她的背影虽然瘦弱，却像一株在狂风暴雨中顽强生长的野草，永远不会被折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