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收回目光,掠过殿中尚未平复心绪的文武百官。
淡漠的帝王声线压落满堂余波,威严刺骨。
“退朝。”
短短二字,击碎章台宫凝滞的死寂。
群臣骤然回神,躬身垂首,无人敢多发一语。
方才殿前论道的震撼仍刻在心底,对这位人皇的敬畏,已然深入骨髓。众人敛尽神色,屏息鱼贯退去。
满堂朝臣散尽,唯留李斯伫立原地。
他抬头望着御座上那道年轻却顶天立地的玄色身影,心绪翻涌如惊涛,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迟迟无法出声。
“李斯。”
嬴政声线再起,清冷平直。
“臣在!”李斯浑身一凛,快步出列躬身。
“以国礼,送荀卿离咸阳。”
旨意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转告于他,大秦不养空谈天命、不恤苍生的书生。但他守道一生、至死不渝的执着,朕敬之。”
李斯骤然抬眼,满目愕然。
不杀。
不囚。
不贬。
反倒以国礼相送,极尽殊荣。
帝王之心,深不见底,远超山海深渊,让人全然摸不透分毫。
他压下满心惊疑,恭敬叩首:“臣,遵旨。”
半个时辰,咸阳城门。
依旧是那辆朴素无华的青布马车,今日送行仪仗,却冠绝诸侯礼遇。
李斯亲送至城门之下,文武百官分列道旁肃立。
这般荣光,足以让世间无数文臣儒生艳羡终生,名留青史。
可荀况脸上,无半分荣宠之色。
素来古井无波的苍老面庞,此刻写满极致的疲惫与茫然。短短一场殿上论道,仿佛抽干了他毕生积淀的精气神。
“老师……”李斯望着恩师颓败模样,心头酸涩,低声欲言。
荀况抬手,轻轻止住他的话语。
他抬眸远眺,望向咸阳巍峨城楼。
城楼高处,一道玄色龙袍身影迎风而立。衣袂猎猎,逆着秋风,孑然孤傲。
是嬴政。
帝王不曾下楼相送,只凭高远望,俯瞰着一位旧时代大儒的落幕,俯瞰着一段陈旧道统的崩塌。
百丈距离,四目遥遥相对。
无声对视,胜过千言万语。
“荀卿。”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穿透秋风,精准落进荀况耳中,如同惊雷震彻心神。
“书斋天命,救不了乱世苍生。经义道理,填不饱万民饥腹。”
“朕今日放你离去,非是宽恕,而是宣判。”
“朕要你,要天下所有笃信旧道之人,亲眼见证!见证朕以万民之手,铸一柄自强利剑!见证朕率人族众生,破天道枷锁,挣出一条属于世人的鲜活天命!”
“此,方为世间唯一真天命!”
话音落地。
城楼上的身影决然转身,再无半分回望。
荀况浑浊的眼眸骤然剧缩,心神巨震。
他低头望向脚下咸阳热土。
城中市井井然,百姓往来劳作,生生不息。远处军营煞气冲霄,铁血凛然。街边黔首眉眼间或许藏畏怯,却无半分颓靡迷茫。
嬴政那句句带血带火的诘问与宣言,在他脑海中反复震荡,轰然回响。
“天道远,人道迩……”
他低声喃喃,似自问,似问天,又似叩问毕生坚守的道统。
身侧,弟子伏念轻声催促。少年眼底的震撼与迷茫未曾褪去,固有的圣贤认知早已摇摇欲坠。
荀况抬手,吐出一口悠长沉重的叹息。
这一声叹,叹尽儒家千年道统的骄傲,也叹尽旧法理在现实面前的无力与无奈。
他坚守半生、磐石无移的道心,自此裂开一道清晰可见的缝隙。
不再多言。
伏念搀扶之下,荀况缓步登车。
车帘轻落,彻底隔绝这座正在脱胎换骨、颠覆旧序的帝都。
青布马车轱辘转动,在满城复杂目光的注视中,缓缓驶出咸阳城门,朝着东方默然远去。
李斯伫立城头,目送车马远去,久久未动。
心底百感交集,冷暖自知。
他清楚知晓。
一个尊天敬礼、空谈经义的旧时代,彻底终结。
一个以人为尊、逆天自强的崭新时代,已然轰然开幕。
折返章台宫,李斯心绪尚未平复,嬴政新的旨意已然接踵而至。
“传朕旨意,召罪臣淳于越上殿。”
片刻之后,淳于越被押入大殿。
囚徒衣袍加身,形容枯槁,双目死寂。
此前朝堂之争落败,他早已做好以身殉道、慷慨赴死的准备,只求落一个儒家忠烈的名头。
“淳于越。”
嬴政端坐御座,声线淡漠无波。
“朕,不杀你。”
淳于越猛地抬头,眼中充斥极致的难以置信。
“朕废你一切官职爵位,收缴所有食邑田产。”
帝王话语冰冷,不带半分人情。
“今令你以白身之躯,巡行天下。自关中至巴蜀,自北地至南越,遍历大秦万里疆土。”
“朕要你亲眼去看,朕之秦法,是酷吏暴政,还是护民根基。朕要你亲眼看遍,大秦万民,是深陷水火,还是凭己双手,开辟盛世新天!”
“朕予你十年光阴。十年之后,你可重回咸阳,当面告知朕——你毕生信奉的圣贤经义,与这鲜活滚烫的人间,究竟相隔几何!”
一语落定,字字诛心。
较之斩首赐死,这道旨意,更为狠厉刺骨。
身死,尚可留名殉道,保全毕生信仰。
可嬴政此举,是将他奉为圭臬的毕生大道,丢入人间烟火、苍生百态的烈火之中,日夜灼烧,反复拷问!
是彻底打碎他固有的认知,颠覆他坚守一生的道统!
淳于越浑身剧烈震颤,望着御座上冷酷决绝的帝王,嘴唇翕动,终究哑口无言。
“带下去。”
嬴政挥袖,淡漠出声。
侍卫应声上前,将心神崩溃的淳于越架出大殿。
无形之风,扫彻朝堂。
满殿文武皆心有所感。
经此一役,以淳于越为核心的儒家旧势力,彻底土崩瓦解。
其根植朝堂百年的舆论影响力、政治话语权,尽数烟消云散,再无能力撼动大秦皇权半分。
嬴政的帝王阳谋,堂堂正正,无迹可寻,却一击致命,根除隐患。
夜幕垂落,星河高悬。
观星台寂寂无人,唯有嬴政独立高台。
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自殿前论道、人道共鸣迸发之后,胸口隐匿的玄鉴祖玉依旧黯淡无光,可内里流淌的暖意,却愈发绵长稳固。
丝丝缕缕温润气息,日夜滋养他的神魂与本源。
嬴政闭眸,沉敛心神,沉入祖玉本源。
嗡——
一阵玄妙震颤自心底响起,海量信息流涌入识海,清晰无比。
【人道共鸣已成,万民意志撼动本源。】
【民心如散沙,聚散无定,易燃亦易灭,难以为持久本源。】
【当以国运为洪炉,律法为薪柴,收拢熔炼万民愿力,归一凝形,方可修复祖玉,铸就无上人皇道基!】
嬴政骤然睁眼,眸中精光炸裂,洞彻黑夜。
瞬间通透所有关键!
殿前论道,不过是点燃人道的一簇星火。
星火虽亮,却转瞬可熄。
散落天下的万民愿力、人心意志,杂乱涣散,不成体系,根本无法化为己用。
唯有以大秦国运为炉,秦法秩序为薪,将漫天散乱民心尽数熔炼归一,方能成就真正的人皇之力!
这,才是真正的人皇大道!
心绪激荡,豪情万丈。
可他亦深知,大道漫漫,非一日功成,必须步步为营,徐徐深耕。
“陛下,丞相李斯求见。”
赵高低声通传,打破台顶寂静。
“宣。”
李斯快步登临观星台,夜色之下,神色凝重肃穆,躬身急报。
“陛下,关中数县加急奏报!近日粮价无故暴涨,较往日高出三成!多地市面有游侠聚众滋事,私斗频发,滋生混乱。地方官府镇压乏力,民间怨声渐起,民心浮动!”
嬴政眉头骤然紧锁,眼底暖意瞬间尽数褪去,覆上彻骨寒芒。
心念瞬间通透。
朝堂论道,旧道势力惨败,无力从思想层面撼动皇权。
便立刻调转锋芒,直击民生根基!
粮食,是一国血脉,是万民根本。
粮价乱,则民生乱。
民生乱,则民心乱。
他方才费尽心力点燃的人道星火,顷刻间便会被这人为制造的民怨彻底浇灭!
手段阴毒,用心险恶!
“可查到幕后根源?”嬴政声线沉冷,裹挟杀意。
“囤积居奇者,多为地方豪强、世家粮商,彼此勾连抱团,行事极为隐秘。滋事游侠成分驳杂,背后疑似有六国余孽暗中资助挑拨。”李斯沉声作答,随即拱手请命,“臣请旨,调廷尉府与禁军雷霆彻查,尽数严办,以儆效尤!”
“不必。”
嬴政轻轻摇头,出言制止。
他缓步走到高台边缘,俯瞰夜色中万家灯火渐熄的咸阳城,眸光深沉莫测。
“他们欲乱朕民生,摇朕民心。那朕,便将计就计。”
他转身看向李斯,字字铿锵,决断万分。
“传朕旨意!令雍州司马东门奂,携国库五十万金,即刻奔赴关中各县!”
“朕予他三样权柄——国库之金、大秦律法、天子之剑!”
“告知所有奸商豪强!粮食,朕要稳!万民,朕要安!朝廷足额补粮价,绝不亏百姓生计!”
“但凡敢囤积居奇、操纵粮价、搅动民生者,持朕之剑,斩其首,悬于粮仓正门,昭告天下!”
“诺!”
李斯心神一振,高声领旨。
东门奂是底层实干能吏,行事铁血果决,不徇私情,正是平定这场民生之乱的最佳人选。
旨意既定,嬴政目光越过茫茫夜色,望向更西之地。
那里是大秦龙脉本源,上古圣地——雍州。
敌人刻意搅动民怨,激荡人心。
这股躁动纷乱的民心,是祸水,亦是火种。
放任之,倾覆社稷,焚毁基业。
驯服之,熔炼之,便可化为最磅礴的人道薪柴!
一个大胆至极、空前绝后的计划,在他心底飞速成型,步步完善。
他要借这场天下动荡、民心激荡之机,亲赴雍州。
开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典。
熔国运!炼民怨!聚人心!
化万千浮动民心,为自身人皇大道的无上薪火!
“李斯。”
“臣在!”
嬴政眸光坚定,语气不容置喙。
“拟旨。朕心系关中万民生计,效仿先祖旧制,亲赴雍州古祭坛,祭祀先祖,为国祈福禳灾。”
“三日后,车驾启程,一应仪制,尽数从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