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房的鼾声像扯破的风箱,在昏暗的夜色里此起彼伏。
沈穗是在漏进窗缝的月光移到第三根椽子时醒的。她没有立刻动,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发黑的木梁。梁上结着蛛网,沾着几粒谷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空气中飘着汗馊味、霉味和谷糠混合的气息,还有远处粮仓传来的老鼠啃咬麻袋的细碎声响。
她侧耳听了片刻,确认身边的杂役都睡得沉实,才缓缓撑起身子。动作轻得像掠过草叶的风,连身下的稻草都没发出多少声响。肩膀上的伤口被扯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咬了咬下唇,用手轻轻按住纱布。纱布早就被血浸透,干硬得像块树皮,蹭得皮肤火辣辣地疼。
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散落的谷糠和稻草硌得脚心发痒。她走到铺位最里面,伸手在稻草堆深处摸索。指尖触到一截粗糙的炭笔和几张皱巴巴的废纸时,心口微微一松。这截炭笔是昨天账房先生扔在门口的,她趁没人注意捡了回来。废纸是从粮仓垃圾堆里翻出的废账页,边缘已经磨得发毛,还沾着几点墨渍和干硬的谷粒。
把东西小心揣进怀里,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木门的插销早就被她用石头磨得光滑,轻轻一拔就开了。门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 “吱呀”,她立刻屏住呼吸,回头扫了一眼。杂役们翻了个身,鼾声依旧,没有人被惊醒。
侧身钻出门外,再轻轻把门带上。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西北角护粮队的岗亭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岗亭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钻进粗布短打的缝隙,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领口,贴着墙根,朝着三号粮仓的方向挪去。
鞋底沾着的泥土吸了夜露,变得软乎乎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路过岗亭时,她停下脚步,贴着墙壁屏住呼吸。岗亭里传来两个护粮队士兵的说话声,夹杂着浓烈的酒气。等他们转身去添灯油的间隙,她才猫着腰,快速跑过了岗亭前的空地,衣角扫过墙角的枯草,发出极轻的 “沙沙” 声。
三号粮仓的大门虚掩着。白天她故意把插销掰弯了一点,这样不用用力就能推开一条缝。她侧身挤进去,再把门轻轻掩好,只留一道细缝透进月光。
粮仓里比外面更暗,浓重的粮食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霉味。沈穗闭上眼睛,适应了片刻黑暗,才借着高处小窗透进的微光,走到粮仓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十几条废弃的旧粮袋,挡住了外面的视线,是整个粮仓最隐蔽的地方。
她蹲下身,把怀里的废纸和炭笔拿出来。废纸铺在一条相对干净的粮袋上,边角卷翘着,还沾着一点干硬的谷糠。炭笔只剩下不到一寸长,握在手里刚好合适。指尖捏着炭笔,她开始在纸上写字。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笔画却很工整。
她先写今天的粮价:“十月十二,汾州粗粮十一文一升,细粮三十二文一升,较昨日涨一文。”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炭灰沾在她的指尖,蹭到了脸颊,她也没有察觉。肩膀的伤口疼得厉害,她就用左胳膊撑着粮袋,右手继续写。
接着写王胖子克扣份例的事:“杂役日份例本应三两粗粮,实发一两五钱,余者被王掌柜与张管事私分。今日午饭,张管事私藏麦饼七块,分与护粮队三人。” 她写李二故意打翻她的陶碗,写李二抢了她缝好的粮袋,写李二逼她一个人搬完西边仓库所有的霉粮,写李二临走时把麦饼渣踩在她脚边的样子。
她写粮仓里发霉的粮食数量:“三号仓底层存粮一百二十袋,其中五十七袋发霉,绿毛三寸,王掌柜命人堆于此,待冬日高价售与周边农户。昨日李粮商已来看过货,约定三日后拉走。” 她写仓规的不公:“杂役迟到一刻扣一日饭,旷工一日杖二十;管事迟到半日无事,私拿粮米无人过问。护粮队可随意打骂杂役,打死勿论。”
写着写着,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沈穗的笔尖猛地一顿,炭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她立刻把废纸揉成一团,连同炭笔一起塞进旁边一个破粮袋的夹层里。然后她蹲下身,缩在粮袋后面,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慢了半拍。后背瞬间冒起冷汗,浸湿了粗布短打,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粮仓外的石板路上,发出 “哒哒” 的声响。
“他娘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骂骂咧咧地说道。
“忍忍吧,再过一个时辰就换班了。等换了班,我请你去巷口喝热酒,就着卤花生。” 另一个声音说道。
“还是你小子够意思。对了,今天王掌柜收了李粮商的五十两银子,答应把那批发霉的粮食卖给他。李粮商转手就能卖给那些逃难的流民,又能赚一大笔。”
“可不是嘛。也就那些流民傻,发霉的粮食也抢着买。谁让现在粮价这么贵呢,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对了,那个新来的丫头片子怎么样了?李二不是说要收拾她吗?”
“别提了,那丫头骨头硬得很。李二让她一个人搬了一天霉粮,她愣是一声没吭。不过也够她受的了,我看她肩膀都渗血了,走路都打晃。”
“哼,硬气有什么用?在这晋安栈,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过几天再给她找点活,让她知道谁才是这里的老大。对了,晚上巡逻仔细点,别让流民溜进来偷粮。上次丢了半袋粗粮,王掌柜把我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知道了知道了,我心里有数。赶紧走吧,这边冷得要死。”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沈穗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外面真的没有人了,才从粮袋后面钻出来。她的腿蹲得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身边的粮袋。她从粮袋夹层里拿出揉成一团的废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把皱折抚平。纸上的字有些被揉花了,但还能看清。
拿起炭笔,她把刚才听到的对话也记了下来:“王掌柜收李粮商银五十两,将三号仓发霉粮食售与李粮商,李粮商将转售流民。护粮队张五、赵六知情,约定三日后拉货。”
写完这些,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粮仓里的光线渐渐亮了起来,能看清地上散落的谷糠和粮袋上的破洞。几只老鼠从粮堆里钻出来,看到她,又 “吱” 的一声钻了回去。
沈穗把写好的纸重新叠好,藏进粮袋最深处的夹层里,又用破布把夹层口塞好,再在上面压了两袋发霉的粮食。确认不会被人发现后,她才把炭笔揣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炭灰。指尖的炭灰嵌进了指甲缝里,怎么也抠不干净。废纸的边角磨破了,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划痕,渗出血珠。
她走到粮仓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杂役在打水了,传来水桶碰撞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低着头,混在杂役中间,回到了杂役房。
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她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沾满了炭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肩膀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透过纱布,在粗布短打上留下了一个暗红色的印子。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虽然一夜没睡,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困。那些写在废纸上的字,就像一颗颗火种,在她的心里燃烧着。
伸手摸了摸心口,那块半块晋粮木牌依然温热,贴着她的皮肤,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指尖划过木牌上粗糙的纹路,心口微微一沉。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外面传来了王胖子的吼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朝着粗粮仓的方向走去,阳光照在她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鞋底沾着的夜露在石板路上留下浅浅的湿痕,很快就被风吹干了。